第113章：先停自己的工

浓烟顺着门缝，像毒蛇一样钻了进来。

库房里堆满了易燃的陈年药材，那些泛霉的桔梗和干枯的草根，在高温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

“咳咳……”林思齐用湿布死死捂住口鼻，被呛得弯下了腰。

雷青山正疯狂地撞击着沉重的木门，铁链在外面哗啦作响，纹丝不动。

“掌案，撞不开！石廷章那个畜生，他在外面锁了死扣！”雷青山嗓音嘶哑，满脸通红。

“雷金玉，滋味儿怎么样？”

栅栏外，石廷章阴冷的声音穿透烟雾传了进来。他骑在马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根火把，火苗在晨风中狂舞。

“内务府接到密报，东南工棚疫病源头就在这药库。本官为了保全御园，只能便宜行事。要么，你现在把样式房的营造全权交出来，由内务府接管强行复工；要么，你就带着这些‘疫证’，跟这库房一起化成灰吧！”

石廷章说完，随手一扬，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落在库房外的枯草堆上。

腾！

火光瞬间窜起三尺高，热浪隔着木板扑面而来。

“怀瑾……”林思齐抓住张怀瑾的衣袖，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，“他这是要杀人灭口。”

张怀瑾没有回应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。

随着库房内温度升高，那些被麻袋覆盖的红土废料开始散发出一种刺鼻的、带有金属质感的异味。那是现代工业废料被高温催化的反应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他突然意识到，石廷章急着放火，不只是为了夺权。

这地底下的东西，一旦被四爷的人发现，石廷章全家都得掉脑袋。

“雷掌案，想好了吗？”石廷章在外面狂笑，“再过一刻钟，这火可就救不回来了！”

张怀瑾猛地抬头，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本厚厚的账本，冲到库房狭窄的窗户边。

“石廷章！”

张怀瑾的声音在烟火中显得格外冷硬，“康熙四十六年三月，入库桔梗五百斤，批号同四月。五月，当归虚报损耗三百斤，实则运往城西德仁堂。你这三年的亏空，一共是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两白银！”

外面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石廷章的脸孔在火光后僵住了，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
“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
“我胡说？”张怀瑾从怀里掏出那个裹着麻布的铁罐，隔着窗户缝隙露出一角。

罐身上，“工业”两个简化字在烟熏下闪着诡异的冷光。

“这件‘通天邪物’，连同你倒卖御用药材的铁证，我早就备了备份。只要我死在这儿，雷氏的人拼死也会把东西送到四爷案头。到时候，你觉得你是立了防疫之功，还是被凌迟处死？”

张怀瑾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子一样扎在石廷章的心口。

石廷章的呼吸变得急促，他盯着那个怪异的金属罐，虽然不识得那字，但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冽质感，让他心底泛起一阵恶寒。

“灭火！快灭火！”

石廷章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，马鞭疯狂地抽打着身边的巡丁，“开门！把门给我打开！”

巡丁们乱作一团，提着水桶冲上来，铁链被斧头劈开，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。

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，张怀瑾带着林思齐和雷青山，踩着满地的灰烬走了出来。

他浑身烟熏火燎，官服被烧出了几个洞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“雷金玉，你……”石廷章按着刀柄，脸色惨白地盯着他。

张怀瑾根本没给他发难的机会。

他大步走到东南工棚的空地中央，那里正聚集着几百名惶恐不安的役夫。

“雷青山！”张怀瑾一声暴喝。

“在！”

“传我令！从即刻起，西区尚未染病的三个工班，全部停工！”
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
石廷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，他指着张怀瑾吼道：“你疯了？四爷定下的工期就在眼前，你敢停工？”

“不停工，等着疫病把这儿变成乱葬岗吗？”

张怀瑾劈手夺过一名巡丁手中的长枪，猛地横扫，将工棚前的木围栏劈得粉碎。

他在地上狠狠划出一道长线，直接切断了通往东南浅井的路径。

“石大人，你不是要防疫吗？好，我给你防。”

张怀瑾盯着石廷章，字字铿锵，“从这道线开始，往北至后山，划为‘洁净区’。没病的役夫全部迁入，饮水、吃食由雷氏统一配给。剩下的病员留在南区，由内务府和样式房共同看管。”

“你这是抗旨延工！”石廷章咬牙切齿。

“停工的损失，我雷氏一族担着。工期延误，我自会向四爷领死。”

张怀瑾向前逼近一步，气势竟压得石廷章后退了半步，“但在那之前，这工地的管理权，你一分一毫也别想碰。若隔离不成，疫病扩散，我雷金玉把脑袋送给你。但要是你敢强行复工，让病死的人烂在园子里，那本账，现在就会出现在四爷手里！”

石廷章死死盯着张怀瑾，握刀的手剧烈颤抖。

他知道，张怀瑾是在拿命赌。

更要命的是，那本账目是他的死穴。

“好……好一个雷掌案。”石廷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三日。我只给你三日。要是三日内病员还没压住，工期还没恢复，我就算拼着这身官服不要，也得把你雷家满门抄斩！”

“三日足够了。”

张怀瑾转过身，看向林思齐。

“思齐，从现在起，隔离营所有的病员登记、救护和安置，全权交给你。样式房上下，包括我，全部听你调遣。”

林思齐愣了一下，随即挺直了脊梁，目光坚定地接过了张怀瑾递来的名册。

“好。青山，带人去拆工棚，按我划的方位搭建洁净营帐，快！”

工地瞬间动了起来。

雷青山带着几十个汉子，喊着号子开始拆卸尚未受灾的木料。林思齐则带着几名匠人，开始逐一核实役夫的脉象。

石廷章阴着脸，带着巡丁退守在栅栏外，像一群盯着腐肉的秃鹫。

张怀瑾站在那道划出的隔离线上，看着远处的东南角。

刚才划地的时候，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
那些红土废料的埋藏点，并不是杂乱无章的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在泥土中比划着。

从东南浅井到药库后墙，再到那片枯死的林子，红土的分布范围在脑海中连成一片。

那不是随手倾倒的垃圾。

那是一个阵法的轮廓。

或者说，是一个精密的水利循环回路。

谁会在康熙年间的圆明园地下，用现代工业废料布下一个阵法？

“掌案，这东西沉得邪乎，您看搁哪儿？”

一名役夫正费力地搬运着药库里抢救出来的杂物，那是一箱沉重的铁构件。

役夫脚下一滑，怀里的一件东西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张怀瑾下意识地扫了一眼。

他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
那是一枚金属扣。

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，在正午的阳光下，泛着一种冷冽、刺目、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现代工业光泽。

那形状，那质感，与张怀瑾手中那个铁罐上的扣件，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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