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：两册定生死，清沟见真章

张怀瑾弯腰捡起那枚金属扣。

指尖触碰的瞬间，一股细微的电流感顺着指甲缝钻进骨髓，激得他半边肩膀发麻。

“掌案，这东西……”雷青山凑过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，“看着不像咱们样式房的物件，倒像是……洋人的火枪零件？”

“不是火枪。”

张怀瑾把金属扣攥进掌心，目光越过破碎的栅栏，看向外围。

石廷章没走。

他不仅没走，还调来了整整两个营的巡丁，把东南工棚围得水泄不通。

“雷金玉，别费劲了！”

石廷章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隔离区。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，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，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。

“本官已上奏内务府，东南工棚疫病凶猛，乃是冲撞了御园龙脉的‘死穴’。从现在起，断绝一切食水药材！凡试图翻越栅栏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
此言一出，隔离区内原本就惶恐不安的役夫们彻底炸了锅。

“断粮？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！”

“横竖是死，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！”

几十个壮硕的役夫红着眼，抓起铁锹和木棍，疯了似的撞向那道脆弱的隔离线。

“站住！都给我站住！”雷青山带着几个亲信死死顶住栅栏，却被汹涌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。

“让他们冲。”

张怀瑾冷冷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镇定。

雷青山愣住了：“掌案，冲出去就全完了，石廷章正等着杀人立威呢！”

张怀瑾没理会，他转头看向林思齐。

“名册准备好了吗？”

林思齐点头，她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账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“都在这儿。病营的，净水营的，每一笔都记清楚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张怀瑾大步走向栅栏，在役夫们即将冲破防线的瞬间，他猛地夺过雷青山手中的铜锣，狠狠一敲！

当——！

刺耳的锣声压住了嘈杂的哭喊。

“想死的，尽管往前走一步！”

张怀瑾站在隔离线上，手里那枚带血的金属扣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。

“石廷章的火枪就在外面等着。你们冲出去，是乱民，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。留下来，我雷金玉保你们活命！”

人群僵住了。

一名老役夫瘫坐在地上，绝望地哭喊：“保命？没粮没药，拿什么保？”

“拿这个保！”

张怀瑾猛地转身，指向高台上的石廷章，“石大人，你说这里是死穴？你说疫病不可控？”

石廷章冷笑一声：“事实摆在眼前，发热者已过百人，这不是死穴是什么？”

“思齐，念！”张怀瑾头也不回地喝道。

林思齐上前一步，翻开第一本名册，清脆的声音传遍全场。

“病营登记一百二十四人，经查，全部为昨日之前偷饮东南浅井水者。其中，南来役夫占九成。”

她又翻开第二本名册。

“净水营登记八百一十六人。自昨夜起，全营改饮煮沸之水，器具分用，污物外运。至今已过六个时辰，无一例新发病症！”

全场死寂。

石廷章的脸色变了变，随即厉声道：“派胡言！疫病乃天降灾殃，岂是喝几口热水就能防住的？”

“是不是胡言，石大人下来看一眼便知。”

张怀瑾指着脚下的排污干渠，“你口口声声说是天谴，可我看到的，却是人祸。”

他走到干渠边，那里堆满了被清理出来的红土。

张怀瑾摊开手掌，将那枚血迹金属扣展示给众人看。

“这东西，是在药库地底发现的。而药库的红土，顺着地势一直埋到了东南浅井。”

他突然将金属扣抛入满是红泥的沟渠中。
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
那枚金属扣并没有沉入泥底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，在粘稠的红土中产生了一段微弱的位移。

它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吸附在了一块半掩埋的红土结块上。

“磁吸位移……”张怀瑾低声自语。

他猛地抬头，盯着石廷章：“石大人，这红土里掺了大量的工业磁粉。它们在地下连成了一个回路，把浅井的水源彻底污染了。这根本不是什么疫病，是有人在工地下毒！”

石廷章的瞳孔骤然缩紧，握着绢帛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
“是不是喷人，挖开这道渠就知道了。”

张怀瑾夺过一把铁锹，狠狠扎进红土之中，“雷青山，带人清沟！把这些害人的脏东西全给我刨出来！”

役夫们面面相觑，原本的恐慌被一种莫名的愤怒取代。

“干活！听掌案的！”

雷青山第一个跳下沟渠，紧接着，几十个、上百个役夫跳了下去。

泥浆四溅，红土被一锹锹铲开。

随着清理的深入，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越来越浓，但林思齐的名册却像定海神针一样，稳住了所有人的心。
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
隔离区内没有再增加一个倒下的人。

石廷章站在高台上，看着那些原本应该等死的役夫竟然热火朝天地干起了活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
“大人，这……”身边的巡丁低声问道，“还要封锁吗？”

石廷章咬着牙，看着那两本名册。

那是铁证。

如果他现在强行驱逐，一旦张怀瑾把这份“发病差异”的数据捅到四爷面前，他这个“防疫不力”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
“撤掉驱逐令。”

石廷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但封锁不能撤！没见到药材入园，谁也不准踏出这道线一步！”

他愤然转身，走下高台。

张怀瑾站在沟渠边，看着石廷章狼狈离去的背影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
“掌案，咱们赢了？”雷青山爬上来，浑身都是红泥。

“只是暂时保住了命。”

张怀瑾看向林思齐，“药材还没到，沈砚舟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
林思齐摇了摇头，神色忧虑：“石廷章封了水路，沈大哥的船怕是进不来。”

张怀瑾沉默片刻，目光重新落回沟渠深处。

清沟已经接近尾声，在干渠的最底部，一块巨大的、呈现出规则几何形状的金属残骸露了出来。

它被红土层层包裹，却在夕阳的余晖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光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林思齐走过来，轻声问道。

张怀瑾跳下沟渠，用手拨开厚厚的泥浆。

那不是古代的青铜，也不是生铁。

那是某种高强度的合金，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，甚至没有一丝锈迹。

张怀瑾伸手抹去那块金属上的红土。

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
在金属残骸的侧面，露出了几行清晰的、甚至还在微微泛着幽蓝冷光的数字编号。

那不是汉字，也不是满文。

那是现代的工业喷码。

【SN-1860-X】

张怀瑾的呼吸瞬间停滞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
1860？

那是圆明园毁灭的年份。

为什么这个编号，会出现在康熙朝的工地地底下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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