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：盐船载命，商帮的豪赌

张怀瑾死死攥着那枚残骸，合金棱角勒进掌心，生疼。

泥水顺着指缝滴落，在那块刻着“SN-1860-X”的金属面上划过。1860，那是圆明园被焚毁的年份，是雷氏家族最深沉的梦魇，此刻却如同一枚冰冷的钉子，扎在康熙四十八年的淤泥里。

“掌案，石廷章的人动了！”雷青山在渠口上方压低声音吼道。

张怀瑾猛地回神，反手将残骸塞进怀里最深处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，撑着湿滑的渠壁翻身而上。

“咳咳！”

刚一露头，一股刺鼻的石灰味便扑面而来。

渠口上方，几十名兵丁正抬着沉重的箩筐，不由分说地往工棚四周倾倒生石灰。白色的粉尘在傍晚的微风中疯狂扩散，像是一场诡异的丧雪，盖住了役夫们绝望的**。

“石大人，你这是干什么？”张怀瑾盯着不远处的石廷章。

石廷章站在上风口，用帕子捂着口鼻，眼中透着狠戾：“雷金玉，本官这是在救人。这片工棚邪气入骨，若不早日‘净场’，疫病传到万岁爷御前，你雷家有几颗脑袋够砍？”

“净场？”张怀瑾冷笑，“石灰入眼入肺，你是想在药到之前，先把这八百个役夫活埋了？”

“药？哪来的药？”

石廷章扯下帕子，语气嘲弄：“京城所有的药铺，本官都打过招呼了。为了防灾，药材优先供给内务府。你雷金玉就算有金山银山，现在也买不到一颗草头！”

张怀瑾心头一沉。

石廷章不仅在封路，他在绝户。

夕阳如血，沉沉地压在东南工棚的断壁残垣上。腐朽的淤泥味混合着生石灰的燥热，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。林思齐穿过白蒙蒙的粉尘跑过来，发丝上沾满了白灰，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“金玉，药材仅够最后一次分发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如果今晚补不上，明天天亮，这营里至少要抬出去三十具尸体。”

张怀瑾看着那些蜷缩在工棚角落、不断咳嗽抽搐的役夫，又看向栅栏外虎视眈眈的巡丁。

“青山，去暗渠死角。”张怀瑾低声吩咐。

“掌案，那是咱们清污的口子，去那儿干啥？”

“接财神。”

张怀瑾没再废话，带着林思齐和雷青山，避开巡丁的视线，绕到了工棚最边缘的一处乱石堆后。这里连接着他之前改良过的排水涵洞，地势低洼，石灰粉尘暂时还没渗过来。

一道黑影从枯萎的芦苇丛里钻了出来。

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短打，腰间却扎着沈家商帮特有的靛青抹额。

“雷掌案，沈爷让我带个话。”密使蹲在阴影里，声音沙哑，“石廷章把水路封死了，沈家的船要是硬闯，那就是私盐贩子的死罪。这买卖，沈爷想撤了。”

“撤？”张怀瑾盯着他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沈砚舟是想撤买卖，还是想加价？”

密使嘿嘿干笑两声：“沈爷说，雷家现在是泥菩萨过河，沈家没必要陪着跳火坑。”

“思齐，名册。”

张怀瑾伸出手。林思齐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被汗水浸透的册子。

张怀瑾将册子直接甩在密使怀里：“拿给沈砚舟看。这上面记着病营和净水营的一千零二十个名字。谁喝了哪口井的水，发病几天，脉象如何，清清楚楚。”

密使愣了一下：“雷掌案，沈爷要这劳什子病册干什么？”

“告诉他，这不是病册，是沈家的‘投名状’。”

张怀瑾跨前一步，逼视着对方：“石廷章封锁药材，是想坐实疫病之名，好名正言顺地接管工期。沈家只要今晚把药送进来，这册子上的发病差异，就是沈家洗清‘私盐’嫌疑、立下救灾大功的铁证！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极冷：“当然，沈家也可以拒绝。但明早若是死的人多了，我雷金玉在临死前，一定会告诉四爷，沈家商帮囤积药材，意图借疫病之名要挟样式房。”

密使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雷掌案，你这是在玩命。”

“我一直都在玩命。”张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草拟好的契约，铺在湿冷的石板上。

他咬破指尖，在名册背面飞速划拉。

“沈家出船运药，我给沈家‘透明交割’的特权。未来三年，圆明园扩建所需的所有南来石料，沈家占五成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
张怀瑾的笔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此次运药，沈家必须以‘运石风险共担’的名义入局。药材入园，视同首批石料到岸。沈家不仅要出船，还要出刀。要是石廷章敢拦，沈家得帮我劈开这条路！”

密使看着那份不仅要钱、还要沈家“共生死”的文书，眼皮狂跳。

“雷掌案，你这契约……沈爷未必敢接。”

“他会接的。”张怀瑾收起笔，目光深邃，“沈砚舟是个赌徒。他知道，比起得罪石廷章，错过圆明园这块肥肉，才是沈家真正的灭顶之灾。”

密使沉默良久，猛地抓起契约，翻身钻进了暗渠。

夜幕降临。

东南工棚陷入了一片死寂，唯有偶尔传来的剧烈咳嗽声，撕裂着沉闷的黑夜。石廷章的人在栅栏外点起了火把，连成了一道橘红色的封锁线。

“金玉，他会答应吗？”林思齐守在涵洞口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张怀瑾没说话，他正盯着怀里那枚残骸。

合金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他知道，沈砚舟一定会来。因为在这极致的黑暗里，只有贪婪和生存，才是最稳固的盟友。

两个时辰后。

远处黑暗的芦苇荡里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竹笛响。

“来了。”雷青山紧了紧手里的铁锹。

一艘挂着白灯笼的平底船，像是一条无声的游鱼，顺着被张怀瑾清理出来的窄渠，缓缓滑向工棚边缘。船身吃水极深，显然装满了沉重的货物。

“雷掌案，沈爷回信了。”

船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
密使再次现身，他站在船舷上，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包，直接扔到了张怀瑾脚下。

“三年石料运费，沈家要翻倍。作为补偿，首批药材，沈家借盐船掩护送进来了。”

张怀瑾捡起药包，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苦涩药香。

“成交。”

“沈爷还说，这买卖要是赔了，雷家的样式房，以后就姓沈了。”密使冷哼一声。

张怀瑾没接话，他正看向那艘平底船的后方。

在那盏摇晃的白灯笼映照下，他看见船舱里堆满了盖着油布的盐包，而盐包的缝隙里，隐约可见一捆捆扎得极紧的药材。

沈砚舟果然够狠，竟然真的动用了私盐旧路。

“青山，带人搬药！思齐，去烧水！”

张怀瑾低声下令。工棚里的役夫们像是在绝望中抓到了救命稻草，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，在黑暗中接力搬运着那些珍贵的药包。

就在这时，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划水声。

“什么人？”雷青山警惕地握住了铁锹。

张怀瑾猛地抬头。

深夜的寒雾中，另一艘平底船无声无息地靠近了。这艘船上没有灯笼，只有一抹凄冷的月光打在船头上。

林思齐刚要上前接应，脚下的步子却猛地僵住了。

张怀瑾也看清了。

在那艘船的船头，站着一个黑衣劲装的汉子。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岸上的众人，右手提着一把宽背雁翎刀。

刀尖向下。

一滴粘稠的鲜血，正顺着锋利的血槽，滴答、滴答地落在甲板上。

“沈家办事，不留活口。”

那汉子开口了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。

他脚边，静静地躺着两具穿着巡丁服饰的尸体。

林思齐倒吸一口冷气，下意识地退到了张怀瑾身后。张怀瑾攥紧了拳头，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滴血的刀。

沈砚舟不但送来了药，还送来了沈家的“诚意”。

但这诚意，太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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