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：病册压住火把

黎明的第一缕光还没穿透晨雾，东南隔离营的木门再次被撞开。

马蹄声杂乱，松脂燃烧的刺鼻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工棚。石廷章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，身后的兵丁人手一支火把，另一只手提着木桶，桶里晃荡着粘稠的火油。

“雷金玉，时辰到了。”

石廷章勒住马，马鞭指向地面。在他身边，站着一个穿着从五品官服、面色冷傲的老者，那是太医院的赵御医。

张怀瑾站在营门口，雷青山和几十个健壮的役夫护在他身后。林思齐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名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石大人，赵大人。”张怀瑾拱了拱手，声音沉稳，“复核还没开始，火油就准备好了？”
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石廷章冷笑一声，侧头看向赵御医，“赵大人，请吧。这营里的人是生是死，全凭您一句话。”

赵御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拎着药箱走进了隔离区。

营内，原本在草铺上休息的役夫们纷纷惊起，惊恐地看着那些晃动的火把。

赵御医走到最近的一个草铺前，那铺上躺着个叫“老二”的役夫，正因为寒冷和恐惧缩成一团，脸色涨红，呼吸粗重。

赵御医伸手搭在老二的脉门上，不过三息，便猛地抽回手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擦了擦指尖。

“面赤气促，脉象浮数而乱，舌苔焦黄。”赵御医转过身，对石廷章点了点头，“石大人，此人确是时疫复发之兆。毒邪入里，无药可医。”

石廷章眼中闪过一丝狞笑，猛地挥手：“听到了吗？泼油！”

“谁敢！”

雷青山怒吼一声，带着人猛地踏前一步。

兵丁们迟疑了，火油桶悬在半空。

“赵大人，您确定他是时疫？”林思齐突然开口，她翻开手中的名册，大步走到赵御医面前。

赵御医眉头一皱：“本官行医三十载，难道连时疫都看错？”

“您没看错症状，但您看错了病根。”

林思齐将名册摊开，指着其中一页手绘的曲线图。

“这是这名役夫过去两天的动态监测册。从前天申时到刚才，每隔两个时辰，我都会记录他的体温、饮食和排泄。”

林思齐的声音清脆有力，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。

“昨日午后，他体温略降；昨夜子时，因为营内断了食水，他受了风寒，体温才陡然上升。您看这曲线，虽然波动，但绝非时疫那种持续高热不退的死脉。”

赵御医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接过名册。

他从未见过这种记录方式。没有玄奥的医理描述，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一条不断起伏的红线。

“胡言乱语！什么曲线？”石廷章在马上厉声喝道，“赵大人，别被这妇人唬住了！”

赵御医没理会石廷章。他盯着名册上关于“排泄”那一栏的记录，眉头越锁越紧。

“尿色清，无脓血……这……”赵御医蹲下身，重新抓起老二的手，这一次，他诊了整整一分钟。

“赵大人？”石廷章催促道。

赵御医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他发现这役夫的脉象虽然乱，但确实少了一股时疫特有的“败气”。

“石大人，且慢。”赵御医收起手，神色复杂地看向张怀瑾，“雷掌案，就算这人是风寒，那营里其他人呢？几十个人同时发热，总不能全是受凉吧？”

“问得好。”

张怀瑾冷冷看了石廷章一眼，转身指向营地后方那口被石板封死的井。

“赵大人，石大人，请随我来。”

众人移步到营地东南角。那是一口老浅井，井口上方压着一块巨大的汉白玉石板。

张怀瑾对雷青山使了个眼色。

雷青山带着几个壮汉，合力将石板撬开。

一股刺鼻的金属味扑面而来。

张怀瑾从井边捡起一块昨日查获的工业残骸——那是带磁性的红色金属扣，上面还粘着没洗干净的红土。

“这口井，连通的是潜龙暗渠的支脉。”

张怀瑾将金属扣丢进井里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石大人，您封锁了药材，却没封住这井底的脏东西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疫病，而是水源被这些红土里的矿毒污染了！”

石廷章脸色微变：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？矿毒？”

“是不是矿毒，看人就知道了。”

张怀瑾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名册，封面上写着“净水营”三个大字。

“这是我昨日紧急从南边调来的八十名役夫。他们进场后，严禁饮用这口井的水，所有的水都从北边潜龙暗渠的净水口运来。”

张怀瑾将名册甩给赵御医。

“赵大人，您大可去查！这八十人，同吃同住，至今无一人发热，无一人呕吐！如果真是时疫，难道这疫鬼还长了眼睛，专门绕着他们走？”

赵御医颤抖着手翻开名册，目光扫过那一个个鲜红的“安”字。

数据不会骗人。

两组人的对比，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赵御医的脸上。

“这……这确实不是时疫。”赵御医长叹一声，看向石廷章，摇了摇头，“石大人，这病……是中毒。只要换了水源，辅以清热解毒的药，三日内便可痊愈。”

石廷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
他手里的火把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。

“中毒？雷金玉，你说是中毒就是中毒？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脱罪，故意编造出来的？”

“石大人如果不信，可以亲自喝一口这井里的水。”

张怀瑾上前一步，目光如刀，“若是喝了没死，雷家满门抄斩，绝无二话！”

石廷章看着那口幽深的井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
“泼油啊！怎么不泼了？”

张怀瑾逼视着那群提着火油桶的兵丁，声音如雷贯耳。

“赵大人已经定论，此非时疫！你们现在泼油，烧的不是病患，是大清的子民！这把火烧下去，你们谁的脑袋够赔？”

兵丁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，有人甚至悄悄放下了火油桶。

石廷章知道，大势已去。

他本想借着疫病的名头，一把火烧掉雷家的根基，顺便掩盖他封锁石料的罪证。可他没想到，雷金玉竟然能拿出这种闻所未闻的“数据”来破局。

“熄火。”石廷章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火把一支支熄灭，营地里的烟尘渐渐散去。

“石大人，且慢。”

张怀瑾挡在石廷章的马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。

“既然疫病是假，那工期便不能再延误。石大人昨晚说，只要复核没问题，就给雷家一线生机。”

张怀瑾将文书高高举起，直视石廷章。

“这是《一区有限复工文书》。既然水源已净，病源已封，请石大人当众签署，准许雷家复工！”

石廷章死死盯着那份文书，恨不得将其撕碎。

但他看见赵御医正看着他，看见周围几百双役夫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。

如果不签，他今天就走不出这隔离营。

“好，好一个雷金玉。”

石廷章夺过文书，从腰间解下关防大印，狠狠地砸在了上面。

“复工！本官准你复工！”

他勒转马头，疯狂地抽了一记马鞭，带着人狼狈地冲出了营门。

雷青山兴奋地大喊一声，役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。

张怀瑾长舒一口气，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，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
“金玉，我们赢了。”

林思齐走到他身边，轻声说道。

张怀瑾点点头，接过林思齐递过来的那本名册。

晨光终于破开了云层，洒在名册泛黄的纸页上。

张怀瑾正要合上名册，目光却突然一凝。

名册最后一页的那个红色圆点，在晨光的照耀下，竟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。

就像是一颗微小的心脏，在纸面上搏动。

“思齐，你看这……”

张怀瑾的话还没说完，那枚红点突然晕染开来。

墨迹像是有生命一般，在空白的纸页上缓慢爬行，逐渐勾勒出一串极其细小、却又清晰无比的数字。

那是一串带着度分秒符号的……现代经纬度坐标。

张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这个坐标，正指着圆明园废墟中，那个从未被发掘过的死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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