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：规矩重过命

午后的运河码头，风里裹着刺鼻的血腥气，和江水特有的潮腥味搅在一起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
沈家的大船像一头巨兽，死死压在水面上。

张怀瑾踩着跳板上船时，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
三层船楼上，沈砚舟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刀。刀锋窄而薄，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。

他脚下的甲板显然刚被刷过，水迹未干，但缝隙里仍残留着几抹暗红。

“雷掌案，来得挺准时。”

沈砚舟头也不抬，将那条浸透了血水的巾子随手丢进滚滚江水里。

“沈先生请，不敢不来。”张怀瑾站在舱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枚带血的铁钱。

“石廷章那条疯狗，我帮你拦住了。那几个巡丁的命，沈家也替你填平了。”

沈砚舟终于抬起头，眼神阴冷得像毒蛇，“这份‘诚意’，雷掌案觉得重不重？”

“重。”张怀瑾点头。

“重就好。”

沈砚舟把短刀往桌上一拍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先前的抵押不够了。沈家替你担的是灭门的风险，若没个镇得住的东西压舱，这船队，我不入渠。”

他身后的密使冷笑一声，阴测测地补充道：“沈家能平掉巡丁，也能平掉样式房。雷掌案，想清楚再说。”

岸边，雷青山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
他知道沈砚舟想要什么。

“你要铁尺？”张怀瑾问。

“对，样式雷家传的那把铁尺。”

沈砚舟步步紧逼，身子前倾，“那是雷发达传下的根基。拿了它，沈家才信你雷家能在这圆明园的死局里翻盘。”

“叔，不能给！”

雷青山在舱外低吼，嗓音嘶哑，“丢了尺子，雷家就不再是样式雷了！那是老祖宗的命！”

样式雷的铁尺，不只是工具，那是匠人的脊梁，是承载家族气运的圣物。

沈砚舟这是要断了雷家的根。

张怀瑾没说话，他看着沈砚舟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在压抑的舱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“沈先生，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张怀瑾拉开椅子，大马金刀地坐下，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。

“杀巡丁，是沈家的自保，不是雷家的债务。”

他反手将纸推到沈砚舟面前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。

“你杀了人，是因为他们撞破了沈家的私盐旧路。即便没有我雷金玉，那些巡丁今天也活不了。拿这个来要挟雷家，沈先生，这买卖做得不地道。”

沈砚舟眉头一挑，刚要开口，目光却被纸上的内容勾住了。

那不是普通的账目。

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沈砚舟从未见过的算式，线条横竖交错，像是一张精准的蛛网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沈家船队的真实损耗。”

张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从采石场到圆明园，一共三百二十里水路。按沈先生报的账，船只折旧、水路打点加上役夫嚼裹，每船石料要加价三成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茶笔，在纸上迅速划出几道弧线。

“但我算过。若采用分段交割，将重载大船换成浅吃水平台，在枯水期利用岸上绞盘接力，周转率能提升四成。”

张怀瑾报出的数字，比沈家账房算的还要精准三分。

“不仅如此，沈先生在运费里虚增了‘关津损耗’。可你走的是密卷里的旧支河，根本不经官家关卡。这笔钱，沈家是吃进了自己兜里。”

沈砚舟的脸色变了。

他盯着那张纸，眼中的惊愕渐渐化作浓浓的忌惮。

这些算式他看不懂，但最后得出的结论，却像***术刀，精准地切开了沈家商帮最隐秘的利润空间。

“你……懂商道？”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“我不仅懂商道，更懂死理。”

张怀瑾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沈家要的是利，雷家要的是名。你要铁尺，无非是怕我雷家在中途反水。既然如此，我换个筹码。”

他指着纸上的一个圆圈。

“接管采石场后，未来三年的纯利分成，我分沈家两成作为溢价对冲。若雷家违约，这两成利便翻倍。”

“但铁尺，你碰不得。”

张怀瑾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那是规矩。规矩，重过命。”

舱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沈家密使下意识想拔刀，却被沈砚舟抬手止住。

沈砚舟看着张怀瑾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
这个年轻人，明明是个整天和木石打交道的匠人，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精算力？

那些从未见过的核算逻辑，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降维打击。

“两成利。”

沈砚舟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，突然收起短刀，发出一声长笑。

“好一个雷掌案！好一个规矩重过命！”

他承认了。

在绝对的利益压制和精准的逻辑面前，所谓的勒索显得苍白无力。

“铁尺你留着。”

沈砚舟站起身，神色复杂地看着张怀瑾，“按你的核算方案，试运成本实报实销。具体的契约条款，明天让雷青山来沈家老店磋商。”

雷青山在舱外长舒一口气，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桅杆上。

保住了。

雷家的根基，保住了。

张怀瑾收起那张纸，起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沈砚舟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。

张怀瑾停住脚步。

沈砚舟走到他身侧，目光死死盯着张怀瑾的眼睛，语气幽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
“雷掌案，你下过潜龙暗渠。”

这不是疑问，是肯定。

张怀瑾心头猛地一跳，没接话。

“那渠底下，夜里总有敲石壁的声音。”

沈砚舟凑近他的耳边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，“你当真以为，那是活人在求救？”

张怀瑾瞳孔骤然缩紧。

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那道青砖墙后听到的、节奏诡异的敲击声。

沈砚舟盯着他的反应，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。

“别下去了。那底下……没活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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