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：活人和空床

石廷章的马蹄声在大雾中彻底消失，隔离营内并没有爆发出预想中的欢呼。

死寂。

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从阴暗的工棚深处传来，像是一阵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。

张怀瑾收起那块玄铁腰牌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脱力感，那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反噬。

“金玉，看这个。”

林思齐快步走过来，将那本名册递到他眼前。

原本在晨光下跳动的红色圆点已经褪去，墨迹重新渗入纸背，但在那串坐标消失的地方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、半透明的字样：

【同步率：42%】

那是现代实验室的系统烙印，冰冷而突兀地横亘在清代的宣纸上。

“稳住了。”林思齐压低声音，眼神中透着一丝后怕，“刚才石廷章要是真动手，这个数字可能会崩掉。”

张怀瑾深吸一口气，将名册合上：“同步率的事先放一边，石廷章虽然走了，但隔离营的烂摊子还没完。青山！”

“叔，我在！”雷青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，拎着哨棒跑过来。

“带几个人，进棚清点。活着的，登记名字；病重的，抬到通风处；还有……”张怀瑾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还有没熬过去的，单独列出来。”

清点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压抑。

林思齐拎着药箱，跟着雷青山逐个工棚走过。每到一个草铺前，她都会俯下身，仔细观察役夫的瞳孔和舌苔。

半个时辰后，雷青山垂着头走到张怀瑾面前，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草纸。

“叔，清点完了。”

雷青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他指了指东南角的那个工棚，“三张空床。都是昨夜黎明前断的气，南边来的役夫，还没来得及喝上沈家运来的药。”

张怀瑾接过草纸，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名字：陈大、王二狗、李长顺。

“他们躲过了石廷章的火把，却没躲过这井里的矿毒。”雷青山咬着牙，压低声音凑近，“叔，这事儿得赶紧办。内务府那边，咱们报个‘疫病损耗’吧？就说这几个人进场前就带了病，这样石廷章那边也没法拿‘延误工期’来拿捏咱们。”

张怀瑾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：“损耗？”

雷青山被这眼神吓了一跳，缩了缩脖子：“叔，这是规矩。营造司哪年不死人？报个损耗，咱们的考成才不会受影响，内务府也不会追究咱们看管不力的罪名……”

“他们是人，不是损耗。”

张怀瑾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他看着那些蜷缩在草铺上、眼神麻木且恐惧的幸存者。在这些役夫眼里，他这个“雷掌案”和刚才要放火的石廷章，其实没多大区别。

都是掌握他们生死的“官爷”。

“青山，去把内务府预支的营造银箱抬出来。”

“叔？那是买料的钱！”

“抬出来！”

片刻后，沉重的红漆木箱被抬到了营地中央。

张怀瑾当着几百名役夫的面，亲手撬开了锁。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
“陈大、王二狗、李长顺。”

张怀瑾念出这三个名字，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“这三位兄弟，是死在圆明园的工地上。他们没死在时疫里，是死在咱们雷家的活儿上。”

他抓起三锭沉甸甸的抚恤银，每锭足有二十两，这远超内务府定下的三两“丧葬费”。

张怀瑾走到那三名病亡者的同乡面前，将银子稳稳地放在他们颤抖的手里。

“这钱，带回他们老家。青山，在名册上把他们的名字刻深一点。以后圆明园修好了，这地基下面，有他们的名字。”

役夫们麻木的眼神动了。

有人抬起头，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怀瑾；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银子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
“从现在起，隔离营复工。”

张怀瑾环视全场，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，“但我雷金玉立个规矩：复工的首要条件，不是工期，是保命！”

他猛地指向那口被封死的污井。

“青山，带人动工！不计工本，动用沈家运来的生石灰和新石料。在那口老井旁，给我扩建三层过滤水池。第一层铺大石，第二层铺细砂，第三层垫木炭！”

“叔，这得耽误半天工期……”

“耽误了，我雷金玉去跟皇上解释！”

张怀瑾大袖一挥，“传令下去，全场停工半日。所有人，必须领到煮沸的开水，领到洁净的工巾。谁敢喝一口生水，谁敢不洗手就抓干粮，直接撵出工地！”

命令下达后，营地里的气氛变了。

没有鞭子的抽打，没有监工的呵斥。

那些原本虚弱得站不起来的役夫，竟然自发地爬起来，帮着雷青山搬运石块。他们拆除受污染的旧棚，动作利索得惊人。

林思齐站在一旁，快速在名册上记录着。

“你在写什么？”张怀瑾走过来。

“写历史。”林思齐头也不抬，笔尖飞快，“陈大，三十一岁，江苏人，死于水源污染引发的脏腑衰竭。这是圆明园历史上，第一份真实的工伤记录。”

她合上名册，看着张怀瑾，“金玉，你刚才发银子的时候，同步率又跳了。跳到了43%。”

张怀瑾苦笑一声：“我倒宁愿这个数字是因为工程进度跳的，而不是因为人命。”

正午时分，阳光毒辣。

新筑的过滤水池已经初具规模，清澈的水流经过三层过滤，汇聚在石槽中。

役夫们排着队，领到了第一碗温热的开水。

就在这时，营地边缘的阴影里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、戴着斗笠的汉子悄然出现。

他走路没声音，像是一抹贴着墙根滑动的影子。

雷青山刚要上去拦，那汉子随手一甩。

“叮！”

一枚铁钱精准地嵌在水池边的木桩上。

铁钱上带着一抹干涸的暗红，那是还没擦净的血迹。

张怀瑾眼神一凝，那是沈家的暗记。

“雷掌案，好手段。”

汉子压低斗笠，声音低沉得只有张怀瑾能听见，“石廷章那条疯狗，竟然被你几张纸给吓回去了。沈爷说，他没看错人。”

张怀瑾走过去，拔下那枚带血的铁钱：“沈砚舟让你来干什么？”

密使往前凑了半步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“药材的账，沈爷说清了。那几个巡丁的命，沈爷也帮你填平了。”

密使的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冷。

“但沈爷还说了，这圆明园的石料，可不比药材。原本那份运约……沈爷觉得太轻了，得换个法子签。”

张怀瑾眉头微皱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沈爷请您现在去码头走一趟。”

密使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船就在那儿，石料也在那儿。但这约怎么签，得看雷掌案手里的筹码，够不够重了。”

张怀瑾握紧了那枚铁钱，指尖感受着那抹血迹的粘稠。

他知道，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