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：送命的买卖，发财的契

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沈砚舟那句“暗渠没活人”的警告，像是一层散不去的寒霜，死死贴在舱壁上。

沈家密使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沈砚舟的目光则像钩子一样，死死钉在张怀瑾腰间的那把雷家铁尺上。

“雷掌案，暗渠那是阴宅的路，阳间的船进不去。”

沈砚舟再次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想要沈家卖命，这把铁尺，你留得住吗？”

他在等。

等张怀瑾崩溃，等这个年轻的掌案为了保命，亲手交出雷家的传承命脉。

在沈砚舟看来，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，而死亡的威胁足以让任何匠人低头。

张怀瑾看着面前这只“老狐狸”，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
他没有伸手去摸铁尺，反而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。

“沈二爷，你这算盘打得太响，震得我耳朵疼。”

张怀瑾抬眼，目光平静得让沈砚舟感到一丝不安。

“你要这把铁尺，无非是想拿捏住雷家的根，好让沈家在往后的营造里分一勺羹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，“但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哦？”沈砚舟冷笑，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你要的是这块废铁，还是圆明园往后三十年的运石利钱？”

张怀瑾反问一句，直接将铁尺往怀里一收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沈砚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
利钱。

这两个字精准地击中了沈家商帮的软肋。

“雷掌案，空口白牙说大话，谁都会。”沈家密使在一旁嗤笑，“暗渠要是翻了船，沈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，谈什么利钱？”

“所以，我们要签一份契。”

张怀瑾站起身，走到舱内的长案前，径直铺开了一张素白的宣纸。

沈砚舟皱眉：“契？沈家从不签没影的契。”

“这份契，叫‘对赌’。”

张怀瑾提笔，蘸饱了浓墨，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。

沈砚舟从未听过这个词，但精明的商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。

“沈二爷，雷家不押铁尺。”

张怀瑾头也不抬，笔尖在纸上疾走，“我以首批料款的三倍作为保证金，现银押在沈家老店。”

沈砚舟瞳孔微缩。

三倍保证金，这几乎是雷家现在能动用的全部现银。

“试运若败，这笔银子归沈家，雷氏承担全部损耗成本，沈家不亏一分一毫。”

张怀瑾的声音在狭窄的舱房里回荡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。

沈家密使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找不到漏洞。

“那要是成了呢？”沈砚舟沉声问。

“若试运成了，后续三十里的运价，沈家要减半。”

张怀瑾笔锋一转，字迹变得苍劲有力，“且未来五年，样式房所有的石料承运，沈家有优先权。”

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。

减半的运价看似亏了，但“五年优先权”这五个字，简直是给沈家送了一座金山。

圆明园的扩建才刚刚开始，往后的石料需求是天文数字。

张怀瑾停下笔，将纸推到沈砚舟面前。

纸上的条款严密得令人发指：责任边界、违约赔付、分段履约……

沈砚舟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契约逻辑，脊背竟隐隐有些发凉。

这种写法，把风险和收益算到了骨子里，简直不像是一个匠人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
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利益捆绑。

“雷掌案，你这是在拿雷家的命，赌沈家的运。”

沈砚舟死死盯着那张契约，眼里的贪婪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。

他看出来了，张怀瑾不是在求他，而是在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。

“赌吗？”张怀瑾问。

沈砚舟沉默了很久。

舱外，运河的水声哗哗作响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，将契约映得一片血红。

“好。”

沈砚舟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他伸出大拇指，在红泥上狠狠一摁，随后重重地压在契约的末尾。

“这契，沈家接了。”

他收起契约，看向张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后辈，而是看一个疯子，一个极度冷静的疯子。

“船，我会出。”

沈砚舟站起身，亲自为张怀瑾推开舱门，“但雷掌案，我最后提醒你一句。”

张怀瑾停住脚步。

“契约能管住活人，管住银子，但管不住暗渠里的‘东西’。”

沈砚舟的声音幽幽传来，“那底下的敲击声，不是石头撞的。”

张怀瑾没有回头，径直走下了跳板。

码头上，雷青山正焦急地等待着，见张怀瑾平安归来，连忙迎了上去。

“叔，谈成了？”

“成了。”

张怀瑾拍了拍怀里的铁尺，长舒一口气。

第一步赢了，但他知道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。

夕阳如血，将运河染成了一片残红。

张怀瑾踏上码头的青石板，正准备离开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。

“雷掌案！”

是沈砚舟。

他站在船头，随手抛过来一个物件。

张怀瑾下意识接住，入手冰凉，是一盏特制的避水灯，灯罩上刻着诡异的符文。

“那敲击声……今晚入夜还会响。”

沈砚舟站在阴影里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，“你最好去听听，那节奏是不是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
张怀瑾握紧了避水灯，指尖微微一颤。

他回头望去，沈砚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的舱房中。

风更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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