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：园景不是死景

北侧工地的火把晃动如蛇，将雪夜映得一片惨白。

张怀瑾赶到时，沈砚舟正被两名兵丁反剪双手，死死按在泥水里。他那身昂贵的缂丝长衫沾满了污泥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商帮首领，此刻狼狈得像个死囚。

“雷金玉，你来得正好！”

石廷章站在一堆乱石旁，脚下踩着一个刚挖开的深坑。坑里，几截枯黄的断骨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，旁边还扔着一枚沾血的青田石私印。

“沈家商帮杀人祭河，私埋镇物，证据确凿！”石廷章猛地拔出腰间佩刀，刀尖直指沈砚舟的咽喉，“说！雷氏样式房收了沈家多少好处，竟敢在御园龙脉里帮他们掩埋尸骨？”

周围的役夫们吓得面如土色，纷纷后撤。

沈砚舟抬起头，吐出一口血沫，冷笑道：“石大人，沈某开门做生意，求的是财，不是命。这印章是沈某半月前丢失的，怎么就成了杀人的铁证？”

“丢了？丢得可真是时候！”

石廷章狞笑着看向张怀瑾，“雷掌案，这北侧护坡是沈家承建的，现在出了命案，这片工地必须拆除重挖。来人，给我拆！”

“慢着。”

张怀瑾一步跨到坑边，挡住了正要上前的兵丁。

他蹲下身，在那截白骨旁抓起一把泥土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又用指甲刮了刮骨头的断裂处。

“石大人，你要拆护坡，是为了查案，还是为了毁了这三年的工期？”

“放肆！本官是在查办谋反大案！”

“谋反？”

张怀瑾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泥土，目光如刀，“这骨头色泽枯黄，骨质疏松，边缘圆润，分明是埋了至少三十年的陈年旧骨。三十年前，沈老板怕是还在江南穿开裆裤，他怎么杀人？”

石廷章脸色一僵，随即咆哮道：“那这私印怎么解释？这分明是新埋进去的！”

“私印是新的，骨头是旧的，这说明有人想借着这堆旧骨头，栽赃沈家。”

张怀瑾直视石廷章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，“石大人，这北侧护坡连着全园的水脉。你现在要拆，水脉一断，九州清晏的活水就会变成死水。万岁爷若是问起来，这‘死水’的罪名，石大人打算怎么背？”

石廷章握刀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当然知道拆掉护坡的后果，但他更想借此机会彻底瘫痪雷氏的进度。

“少废话！人命关天，这工地必须封锁！”

“封锁可以。”

张怀瑾顺势接过话头，声音传遍全场，“既然石大人要查，那北侧工地即刻进入‘养护调查期’。沈老板作为嫌犯，你可以扣押，但这护坡，一寸都不能动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工匠，大声下令：“北侧全员撤离！带上工具，全部转向东南已成片区，进行水利联动测试！”

“转向？”石廷章愣住了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石大人慢慢在这里挖骨头，我们去别处干活。”

张怀瑾冷笑一声，走到沈砚舟身边，低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沈老板，委屈你先在石大人的班房里待两天。这园子，死不了。”

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微微点头。

石廷章看着张怀瑾带着大队人马撤离，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。他本想用白骨案彻底锁死雷金玉，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弃车保帅，利用“养护期”的名义避开了正面冲突。

深夜，东南闸口。

九州清晏与镂月开云的交汇处，水声隆隆。

张怀瑾站在闸槽上方，手里拿着一叠刚修正的图纸。

“掌案，水流不对。”

雷青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，“刚才试着开了九州清晏的南闸，结果镂月开云那边的水位直接漫过了石阶。要是两边同时开，这闸口非得被冲垮不可。”

张怀瑾皱起眉头。

在现代数字模型里，这两处的流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。但在古代，这种靠经验堆砌的闸道，根本无法处理复杂的联动逻辑。

“旧法是单闸控制，一处开，一处枯。”

张怀瑾跳下闸槽，借着灯笼的光观察闸门的咬合处，“这园子不是死景，水脉必须是活的。如果不能联动，这二十八景就是一潭死水。”

他伸出手，在冰冷的石壁上摸索着。

“青山，把闸槽底部的分流板拆了，改成联动分流闸。”

“联动？那是什么法子？”

“就是让两边的闸门通过杠杆连在一起。左边升一寸，右边降半寸。水流互补，而不是互冲。”

张怀瑾一边说，一边在图纸上飞速修改。

这是现代水利工程中最基础的联动逻辑，但在康熙年间，这无异于神迹。

工匠们在张怀瑾的指挥下，连夜拆卸重组。

冰冷的河水打湿了张怀瑾的衣袖，他亲自下到闸槽深处，调整最后一块压重石。

就在他的手摸向闸槽最底部的缝隙时，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坚硬、冰冷且质感极其特殊的异物。

张怀瑾心头猛地一跳。

他用力一抠，将那件东西从淤泥中拽了出来。

借着微弱的火光，他看清了手中的东西。

那是一块带有现代激光雕刻编号的金属卡扣，材质是不锈钢，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串数字：ZY-2019-003。

这材质，这工艺，与他之前在渠基里发现的那截避雷针残段完全一致。

张怀瑾的手微微颤抖。

2019年的工业制品，为什么会出现在康熙四十八年的闸槽深处？而且，这东西的位置，恰好卡在联动闸最核心的受力点上。

仿佛有人在三百年前，就为他预留了一个“现代接口”。

“掌案，成了！”

雷青山在上面兴奋地大喊，“水稳住了！两边的水位一模一样，联动了！”

张怀瑾深吸一口气，将金属卡扣迅速揣进怀里，翻身上岸。

“确立规程。”

张怀瑾看着平稳流动的河水，声音低沉，“从今日起，全园水利按此联动逻辑运行。谁敢私自改动单闸，按毁坏御园论处。”

同步率在脑海中跳动：60%。
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
石廷章带着兵丁，骂骂咧咧地押着沈砚舟从北侧走来。

经过一夜的搜寻，除了那堆旧骨头，他什么也没查出来。

“雷金玉，算你狠。”

石廷章走到张怀瑾面前，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，“沈砚舟我可以放，但北侧工地，你必须在三日内给我一个交代！”

“交代已经写在折子里了。”

张怀瑾指了指已经恢复流动的东南水系，“石大人有空查案，不如多看看这水。水活了，园子才活。水要是死了，石大人的官运也就到头了。”

石廷章冷哼一声，示意兵丁松绑。

沈砚舟揉着红肿的手腕，走到张怀瑾身边。

他看起来极度疲惫，但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
“雷掌案，多谢救命之恩。”

沈砚舟压低声音，凑到张怀瑾耳边，语速极快。

“石廷章在那堆白骨底下，其实不是想找我的私印。”

张怀瑾眉头微皱：“他想找什么？”

沈砚舟的声音冷得像冰：

“他想翻找一张写着‘雷’字的现代钢筋施工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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