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：石压惊涛契约成

清晨的薄雾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，死死压在东南闸口的河面上。

张怀瑾站在码头最前沿，晨露打湿了他的官服下摆，透出一股钻心的凉意。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半步，手腕上的勒痕在寒风中泛着青紫，那双狐狸眼死死盯着雾气深处。

“雷掌案，还没动静。”雷青山压低声音，嗓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，“要是午时前石料进不了库，样式房的公章今天就得被摘了。”

张怀瑾没说话，只是右手死死攥着怀里那个金属卡扣。

那东西在发热。

灼人的热度穿过布料，烫在他的胸口，仿佛在提醒他，某种跨越三百年的力量正在水脉深处共振。

“马蹄声。”沈砚舟突然开口。

雾气被粗暴地撞碎。

石廷章骑在枣红大马上，身后跟着一队挎刀的兵丁，还有两名穿着工部补服的验看官。他手里高举着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亢奋。

“雷金玉，接旨吧！”

石廷章勒住缰绳，马蹄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踏出刺耳的声响。

张怀瑾转过身，神色平静：“石大人，还没到午时，接什么旨？”

“接你掉脑袋的旨！”

石廷章猛地抖开公文，声若洪钟，“通州关津急报，北运河山崩断路，河道淤塞百里。末批太湖石料全部滞留通州，三日内绝无可能抵京。雷氏样式房延误御园工期，按大清律，当锁拿主事，查封工部营造印信！”

两名验看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，其中一人手里托着明晃晃的锁链。

“石大人，这文书上写的是通州。”沈砚舟冷笑一声，揉着手腕走出来，“通州堵了，关圆明园什么事？”

“沈砚舟，你这嫌犯闭嘴！”

石廷章指着空荡荡的闸口，狞笑道，“旧运线是内务府定的死规矩，通州是必经之路。路断了，料没了，你们拿什么交货？雷金玉，你是自己摘帽子，还是让本官帮你摘？”

雷青山等一众匠人吓得纷纷跪倒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
石廷章翻身下马，从兵丁手中接过封条，大步走向样式房的临时工棚。

“查封公章，拿人！”

“站住。”

张怀瑾的声音并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，指尖在“分段交割”四个字上重重一按。

“石大人，看清楚了。这是昨日万岁爷御批的《分段交割对赌契约》。”

石廷章脚步一顿，狐疑地回过头：“那又如何？没石头，契约就是废纸！”

“契约第三条款，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
张怀瑾跨前一步，目光如炬，“‘凡营造所需物料，以抵港交割为准，不限路径，不限载具’。石大人，你口口声声说旧运线断了，可我何曾说过，我这批石料要走通州？”

石廷章愣住了，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：“不走通州？这京杭大运河就这一条道，你难不成能让几万斤的石头从天上飞过来？”

“飞不过来，但能钻过来。”

张怀瑾猛地转身，看向那紧闭的潜龙暗渠闸门，右手狠狠一挥。

“开闸！”

“你敢擅动闸门——”

石廷章的话还没说完，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
那是水流撞击石壁的巨响，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地下苏醒。

“咯吱——轰！”

封闭多日的潜龙暗渠闸门，在绞盘的尖叫声中缓缓升起。

浓雾被一股强劲的水汽冲散，紧接着，一艘艘轻便的平底驳船，像游龙一般从暗渠狭窄的出口中穿梭而出。

沈砚舟猛地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哨子。

“沈家商帮，卸货！”

船头上的沈家伙计齐声呐喊，动作利落地掀开覆盖的草席。

火光下，一块块形态各异、温润如玉的太湖石整齐码放，每一块上面都清晰地盖着“新线准行”的蓝色戳记。
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

石廷章倒退两步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，“暗渠狭窄，大船根本进不来！你们从哪儿搞的这些小船？”

“石大人忘了，沈家是做私……做小本生意起家的。”

沈砚舟走到船头，随手抛出一叠交割凭证，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，“大船进不来，我们就分装轻载。通州堵了，我们就走昌平支河转潜龙暗渠。分段接力，水陆联运。石大人，这一手，您没算到吧？”

清脆的石料撞击声响彻闸口。

役夫们欢呼着冲上去，熟练地套上绳索，将一块块沉重的石料拉上码头。

张怀瑾走到那两名惊呆了的验看官面前，指了指天色。

“两位大人，还没到正午。末批石料，二十八景收尾之材，全数到港。请验看，签押。”

验看官对视一眼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
他们看向石廷章，见对方脸色铁青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验……验看无误，准予入库。”

随着朱红色的签押落下，雷青山兴奋地大叫一声，带着匠人们冲向工棚。

样式房的营造权，保住了。

石廷章死死盯着那些不断涌出的石料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筹谋许久的“延误违约”陷阱，竟然被这区区分段交割的契约，还有这见不得光的暗渠给彻底粉碎。

他猛地转头，目光像毒蛇一样盯住了张怀瑾的胸口。

那里，正隐约透出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弱红光。

“雷金玉。”

石廷章翻身上马，猛地勒住缰绳，战马人立而起，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怀瑾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。

“料到了，算你命大。但这园子里的石头能进库，你样式房里的那些烂账，怕是进不了慎刑司！”

张怀瑾眉头微皱：“石大人什么意思？”

石廷章回头冷笑，眼神阴鸷得令人发毛：
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工地上搞的那些‘名册’。石料能进园，你的账目可进不了慎刑司！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