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：雨中的生死契约

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，谐奇趣的基坑边缘，泥水顺着坡面疯狂灌入。

郎世宁高举着那枚红泥印章，暗红色的印面在阴沉的雨幕下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光泽。

“雷声澂，看清楚了！”

郎世宁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有些尖锐，“这是万岁爷亲赐的‘营造督办印’。见印如见旨，你签还是不签？”

德恒往前跨了一步，身后的几名内务府兵丁顺势围拢，将张怀瑾和雷青山几人堵在了泥泞的坑边。

“雷掌案，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
德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语气阴森，“郎大人是为皇上办事，这西洋楼的体面就是大清的体面。你现在拒签保结，是想告诉皇上，你样式房要在这工程里留后手？”

张怀瑾站在泥水里，脚下的靴子早已被浸透。

他看着那份被雨水打湿的《营建连带保结》，心里冷笑。

这份东西一旦签了，样式房就成了郎世宁的替死鬼。

只要地基一塌，郎世宁可以推说是施工不当，德恒可以推说是监管受阻，唯独他雷声澂，会被这几千斤重的汉白玉活活压死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基坑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那是东侧的一块土层受不住浸泡，发生了小规模的垮塌。

张怀瑾眼角余光扫过涵洞方向。

油布覆盖下的隆起处，那截现代金属管线在雨水的冲刷下，隐约露出一抹冰冷的银灰色。

那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。

“雷声澂，你还在等什么？”

郎世宁步步紧逼，印章几乎要戳到张怀瑾的鼻尖，“你之前在御前不是很有胆量吗？敢以性命对赌石拱的成败，现在面对这整座西洋楼，你怕了？”

“怕？”

张怀瑾突然笑了，他抹掉眼皮上的泥浆，目光直视郎世宁，“郎大人，我不是怕，我是觉得这份保结……太轻了。”

郎世宁愣了一下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这份保结只写了样式房的责任，却没写郎大人的担当。”

张怀瑾猛地转头看向德恒，“德大人，您是内务府的明白人。这工程要是出了事，样式房固然跑不了，但若是设计本身就有缺陷，您觉得皇上会只杀一个切石头的匠人吗？”

德恒的眼皮跳了跳。

他最怕的就是“连带”二字。

“既然郎大人对自己的几何学如此自信，觉得这地基万无一失。”

张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页，那是他在现代实验室里推演了无数次后，拟定出的权责底稿。

他把纸页摊开，任由雨水打在上面。

“那咱们就换个签法。”

张怀瑾的声音清冷有力，盖过了周围的雨声，“不签保结，签《营造分项署责契约》。”

郎世宁眉头紧锁，“分项署责？你想耍什么花招？”

“很简单。”

张怀瑾指着契约上的第一条，“第一，西洋楼所有结构设计、荷载分布，须由郎大人亲笔署名确认。谁设计的，谁负第一责任。”

“第二，样式房作为施工方，拥有对基坑沉降的独立监测权。每天的数据，我们要单独报给内务府备案。”

“第三。”

张怀瑾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如刀，“一旦沉降数值达到我设定的阈值，样式房有权强行介入，甚至停工抢险。到时候，郎大人不得以‘独立管辖’为由阻拦。”

“你这是要夺权！”郎世宁怒喝道。

“不，这是在救你的命。”

张怀瑾冷笑一声，指着身后不断垮塌的基坑，“郎大人，你看看这雨，看看这泥。你的几何学能算准天意吗？如果你不敢签这份署责契约，那就说明你心里也没底。”

“你觉得这地基会塌，所以才急着把样式房绑在你的战车上，对吗？”

周围的西洋工匠们面面相觑，原本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。

德恒看着那份契约，心思飞快地转动。

分项署责……

如果签了这份东西，责任就明确到了个人头上。

要是真塌了，他完全可以推说是郎世宁的设计问题，或者是雷声澂的监测失误，而他这个中间人，反而最安全。

“郎大人，我觉得雷掌案这话……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
德恒阴阳怪气地开口，“既然您觉得设计没问题，签了又何妨？这可是当着大家的面，把样式房的嘴给堵死的好机会啊。”

郎世宁气得浑身发抖。

他看着张怀瑾那副淡定的样子，又看了看周围怀疑的目光。

他自诩是上帝的画师，是透视学的权威，如果现在退缩，那他在乾隆面前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。

“好，我签！”

郎世宁咬着牙，从随从手里夺过毛笔，在雨中颤抖着落下了名字。

“但雷声澂你记住了，从现在起，你放弃了对设计的修改权。如果这殿建成了，你样式房半点功劳也别想分走！”

“功劳我不稀罕，我只要这楼不倒。”

张怀瑾接过笔，在“独立监测权”和“强行介入权”下方，重重地按下了手印。

契约达成。

郎世宁冷哼一声，将那枚红泥印章重重地盖在了契约的末尾。

就在印章接触纸面的那一瞬间，张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看到，那枚印章的纹路里，隐约闪过了一丝微弱的蓝光。

那光芒极淡，在暴雨中转瞬即逝，却让张怀瑾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
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磁共鸣。

“走！”

郎世宁收起印章，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。

德恒也干笑了两声，揣起一份副本，急匆匆地离开了这泥泞之地。

张怀瑾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的契约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风险切割完成了。

他现在拿到了合法的抢险入场券，只要沉降一超标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工地。

“掌案……掌案！”

雷青山突然从远处的涵洞方向钻了出来。

他浑身是泥，连滚带爬地冲到张怀瑾面前，脸色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“怎么了？慢点说。”张怀瑾扶住他的肩膀。

雷青山瞪大了眼睛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，他压低声音，在张怀瑾耳边发出一声惊恐的低语：

“掌案，那根管子……在发烫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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