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：血色红线，工匠之命

“掌案，那东西……烫得吓人！”

雷青山的声音在暴雨中抖得不成样子，他死死拽着张怀瑾的袖子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张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谐奇趣基坑的涵洞口，原本被厚重油布遮盖的地方，此刻正从泥缝里往外冒着诡异的白烟。

那不是水汽，而是泥浆被高温瞬间蒸发出的焦灼感。

“退后。”

张怀瑾低喝一声，反手将雷青山推开。

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微微颤动，那截埋在深处的现代金属管线，此刻正像一根烧红的烙铁，疯狂搅动着地层的稳定性。

“雷声澂！”

一声尖锐的呼喝从后方传来。

郎世宁撑着一把巨大的黑油伞，在几名西洋学徒的簇拥下大步走来。

他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契约，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。

“既然你签了署责契约，现在这基坑里的每一块石头，你都得负责！”

郎世宁指着坑底几块已经发生位移的汉白玉基石，大声下令：“东侧的拱座歪了，立刻派你的工匠下去，顶着滑坡位，手动校正受力点！”

“现在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
张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眼神冰冷，“土层已经松动了，任何外力介入都会引发大面积崩塌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事！”

郎世宁冷笑一声，将沾满泥水的保结书再次抖开，“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，施工由你样式房全权负责。万岁爷就在御帐里看着，你要是延误了御工，治你一个‘怠慢圣差’之罪，你雷家担得起吗？”

一旁的德恒也凑了上来，他缩着脖子，语气阴森。

“雷掌案，皇恩浩荡，工匠舍命乃是本分。这西洋楼是皇上的心头肉，要是耽误了工期，别说你这掌案，就是整个样式房的脑袋，怕是都不够砍的。”

张怀瑾没理会德恒的聒噪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不远处的临时御帐。

明黄色的帐幔在风雨中剧烈摇晃，弘历坐在帐内，隔着重重雨帘，目光深沉地盯着那几座残破的拱圈。

皇帝没有开口。

这种沉默，比郎世宁的叫嚣更让人窒息。

他在默认。

在弘历眼里，这些工匠的命，确实不如那几块汉白玉石料值钱。

“雷声澂，你还不动？”

郎世宁狞笑着逼近，将那份保结书几乎贴到了张怀瑾的鼻尖，“派人下去，或者，我现在就去御前告你一个畏缩不前！”

“谁说我们要畏缩？”

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穿透雨幕。

林思齐顶着雨帘冲了进来，她浑身湿透，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。

她没有看郎世宁，而是径直走到张怀瑾身边，将木匣打开。

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——《样式房伤情抚恤册》。

“郎大人，您要人命，样式房给得起。”

林思齐当众翻开册子，声音清脆而决绝，“乾隆十二年三月，西洋楼开工至今，因石材切割致残者一十四人，因搬运坠石身亡者三人，因窑火灼伤者六人。”

她每读出一个数字，周围围观的工匠脸色就白一分。

“这些名字，都在这册子上记着。”

林思齐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炬，“既然郎大人说这是‘本分’，那请问，这些人的抚恤银子，内务府结了吗？西洋楼的账目里，可曾给这些‘本分’留过一分一毫的活路？”

德恒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，“林氏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御前议事，哪有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话的份！”

“她说的，就是样式房要算的账。”

张怀瑾顺势跨出一步，挡在林思齐身前。

他盯着郎世宁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“郎大人，既然是试作对赌，那就按规矩来。人命填不平地基，数据可以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附件，那是他在现代工程管理中提炼出的“安全红线”。

“万岁爷！”

张怀瑾突然提高音量，对着御帐的方向长揖到底。

“奴才雷声澂，恳请在对赌契约中增加《隔离试作附件》！”

御帐内，弘历的身影微微动了动。

“讲。”

一个威严而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
张怀瑾摊开附件，任由雨水冲刷。

“第一，试作区必须撤除一切居住、仓储与围观通道。方圆五十丈内，除必要施工人员，严禁任何人靠近！”

“第二，以沉降数据作为绝对红线。一旦数值越过警戒，必须全场清空，由样式房独立接管抢险！”

“第三。”

张怀瑾转头看向郎世宁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，“既然郎大人觉得这地基没问题，那请郎大人在附件上按印。若是因为清场不力导致人员伤亡，这笔血债，由设计者自负！”

郎世宁的脸皮抽动了一下。

他看着那份附件，又看了看林思齐手中那本血淋淋的抚恤册。

如果他拒绝，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设计会害死人；如果他接受，他就失去了对工地的绝对控制权。

“准。”

御帐内传来了弘历简短的旨意。

皇帝显然被林思齐那本册子和张怀瑾口中的“专业参数”打动了。

他可以不在乎工匠的命，但他不能背上一个“艺术暴君”的骂名，更不能让这场对赌变成一场毫无章法的闹剧。

“签吧，郎大人。”

张怀瑾将笔递了过去。

郎世宁咬着牙，在“停工阈值”和“清场令”下方，重重地按下了那枚红泥印章。

“雷声澂，你最好祈祷这地基真的会塌。”

郎世宁压低声音，语气怨毒，“否则，等雨停了，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
“清场！”

张怀瑾根本没理会他的威胁，转身对着雷青山大吼一声。

“所有无关人员，撤出基坑五十丈！快！”

随着清场令的下达，原本混乱的工地开始有序撤离。

试作区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禁区。

雷青山带着几名心腹工匠，趁乱冲到涵洞口，用早已准备好的厚木板和铁钉，将那处冒烟的地方死死钉死。
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
沉闷的钉木声在雨夜中回荡，暂时隔绝了那股灼人的热浪。

张怀瑾站在雨中，看着那道被划出的红线，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
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掩盖。

地底下的那个“怪物”，随时可能冲破这层脆弱的木板。

众人渐渐撤离，御帐也开始在兵丁的护卫下向高处转移。

泥泞的阴影里，一个满脸疤痕的石匠蹲在涵洞上方的土坡上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。

他冷冷地看着郎世宁离去的背影，突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泥水里的一块碎屑上。

那是郎世宁刚才按印时，不小心从红泥印章上崩落的一小块残渣。

疤痕石匠伸出粗糙的手指，将那块红泥碎屑捡了起来。

雨水冲刷着他的指尖。

在那团暗红色的泥块中心，竟然隐隐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刺眼的电子蓝光。

蓝光在雨幕中跳动着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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