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：盛世下的血色账本

轰隆——

谐奇趣西侧配殿的残影在暴雨中剧烈晃动，紧接着，整面汉白玉雕花墙体如被推倒的积木，在泥水中轰然崩塌。

烟尘甚至来不及升腾，就被狂暴的雨幕死死压回地面。

“救人！快救人！”

郎世宁的尖叫声在雨中变了调，他那身华丽的丝绸外袍早已被泥水溅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他挥舞着手臂，指挥着几个家奴冲向废墟，“快把那些石头搬开！别让皇上看见这副样子！快！”

家奴们面露惧色，看着还在微微颤抖的残余梁架，谁也不敢上前。

“愣着干什么？”郎世宁近乎癫狂地推搡着他们，“这是御赐的工程！要是让皇上知道这里塌了，我们都要掉脑袋！快去清理现场！”

“郎大人，这时候清理现场，是想把底下的人活埋吗？”

张怀瑾的声音穿透雨幕，冷得像冰。

他大步走来，身后跟着雷青山和几十名样式房的精锐工匠。每个工匠手里都提着撬棍和绳索，眼神沉稳得可怕。

“雷声澂！”郎世宁猛地转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是你！是你的监测桩没用！是你害了这座殿！”

“监测桩在黎明前就发出了预警，是你拒不撤人。”

张怀瑾没理会他的咆哮，目光扫过废墟。泥水里，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正无力地抽动着，指尖抠进泥里，划出几道血痕。

“德大人到——”

一声尖细的喊声响起。内务府郎中德恒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，撑着大伞匆匆赶来。

他看着眼前的废墟，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了一下，随即换上一副阴沉的表情。

“怎么回事？不是说只是走火惊了地基吗？”德恒盯着张怀瑾，压低声音，“雷掌案，这谐奇趣是盛世祥瑞，皇上待会儿就要来巡视。这坍塌……只能是意外走火，明白吗？”

张怀瑾看着德恒那张伪善的脸，冷笑一声：“走火能把万斤重的石梁烧断？德大人，这废墟底下还压着人。”

“压着人也得说是走火！”德恒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“平安折”，强行塞到张怀瑾手里，“签了它。就说工程无碍，只是杂物走火。只要你签了，内务府自然会拨一笔银子给样式房压惊。”

郎世宁在一旁叫嚣：“对！签了它！这是你监测不力的罪证，签了它，我可以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！”

暴雨如注。

废墟中传出一声微弱的**，像是被巨石碾碎的呼吸。

张怀瑾低头看着那份空白的平安折，雨水打在纸面上，瞬间将墨迹洇开。

“怀瑾，左前方三米，石梁下方有空隙。”

林思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带着现代实验室特有的冷静，“高频扫描显示，那里有两个生命体征，心率正在下降。右侧基坑旁还有三匹驿马被压断了脊椎。”

张怀瑾握紧了拳头。

他抬头看向德恒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德大人，这字，我签不了。”

“你找死？”德恒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，“雷声澂，别以为皇上宠信你，你就能在这儿指手画脚！这内务府的规矩，还轮不到你来破！”

“规矩？”

张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，猛地抖开。

“乾隆十二年，样式房与西洋工班签署《营造分项署责契约》。第七条明确规定：凡遇重大工程损毁，样式房拥有‘介入调查权’。在责任查明前，任何封签不得生效！”

德恒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张怀瑾竟然随身带着这份契约。

“雷家子弟听令！”

张怀瑾不再理会德恒，猛地转身，声音如雷，“救人！”

“嗻！”

雷青山带头冲了上去。

就在这时，隔离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林思齐一身素色旗装，外面披着厚重的蓑衣，带着十几名雷氏家眷和学徒冲破了内务府家丁的阻拦。

她手里摊开一卷厚重的黄麻纸，那是样式房用来记录最核心数据的“营造底账”。

“主母，这儿危险！”雷青山喊道。

“记账的人不入场，这账就成了废纸。”

林思齐面色沉静，她踩着泥泞，径直走到废墟旁。

张怀瑾与她对视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
“挖！”

张怀瑾亲自夺过一根撬棍，精准地插进石梁的受力点。

“起！”

几十名工匠齐声呐喊，肌肉在雨水中紧绷。

轰的一声，巨大的石梁被撬开一道缝隙。

“二柱！是二柱！”

雷青山惊叫着，从泥水里拖出一个满身石粉的汉子。那人的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，白森森的骨头刺破了裤腿，鲜血瞬间被雨水冲淡。

“记下。”张怀瑾头也不抬，继续撬动下一块石头。

林思齐站在雨中，笔尖在黄麻纸上飞快游走。

“匠人二柱，左腿骨碎，终身残疾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德恒的脸色变得惨白：“住手！谁准你们记这些的？快把纸夺过来！”

几名家丁刚要上前，张怀瑾猛地转头，手中的撬棍重重砸在地上，溅起一丈高的泥水。

“谁敢动样式房的底账，就是动大清的园基！”

张怀瑾的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，生生逼退了家丁。

废墟深处，又一个浑身焦黑的汉子被抬了出来。那是负责烧制异形砖的窑工王五，他在坍塌瞬间被倒塌的炉火燎到了后背，整片皮肉都翻卷了过来。

“窑工王五，背部重度烧伤，生死未卜。”

林思齐的笔尖没有停。

接着是三匹驿马。它们倒在基坑旁，原本矫健的四肢在泥水中抽搐，那是为了抢运郎世宁要求的石料，连续奔袭三昼夜力竭而亡的畜生。

“驿马三匹，力竭而亡，弃于基坑。”

德恒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黄麻纸，身体开始发抖。

这哪里是账本？这分明是钉在内务府脸上的耻辱柱！

“雷声澂……你这是要毁了大家的仕途啊。”德恒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。

“仕途？”

张怀瑾看着被抬入营帐的伤员，又看了看横在泥地里的马尸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
在郎世宁的透视图里，这里是神圣的艺术；在乾隆的旨意里，这里是盛世的象征。

可在这张黄麻纸上，这里只有血和泥。

“德大人，仕途是你的，命是他们的。”

张怀瑾接过林思齐手中的黄麻纸，看着上面一个个鲜活的名字。

林思齐突然凑近，指着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，低声说道：“怀瑾，你看这个‘张阿大’。刚才搬运残石的时候，我发现他留在石块上的指纹特征，与现代那块编号为‘西-072’的残石痕迹高度重合。”

张怀瑾心中一震。

那是跨越三百年的重逢。

那个在废墟中挣扎的无名匠人，曾用他的血汗，在石头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份沉甸甸的黄麻纸卷好，放入随身携带的雷氏密匣中。

“青山，把伤员安顿好。用最好的药，样式房出钱。”

“嗻！”

张怀瑾转过身，面对着面色铁青的德恒和一脸颓然的郎世宁。

雨势渐小，但天边的铅灰色却更加沉重。

德恒死死盯着那个密匣，声音沙哑：“雷掌案，这东西要是递上去，你可知道后果？”

张怀瑾将笔尖重重一顿，墨迹在指尖晕开。

他抬头看向德恒，目光如炬。

“大人，这账本只有一份，但我雷家若少了一个字，这圆明园的万千石料，怕是没人能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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