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：封签下的死线

咔哒。

张怀瑾将沉重的雷氏密匣扣死，锁簧咬合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刺耳。

德恒盯着那只漆黑的木匣，眼角剧烈抽搐。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——那是几十条人命的血债，是足以让内务府半数官员丢掉顶戴的催命符。

“雷声澂，你疯了。”

德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这账本要是露了白，你以为雷家能全身而退？皇上要的是盛世祥瑞，不是这些泥坑里的烂骨头！”

“烂骨头也是大清的子民。”

张怀瑾将密匣交给身后的雷青山，目光直视德恒，“德大人，与其操心我的退路，不如操心一下你的御道。皇上的马车，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长春园门口了。”

德恒闻言，浑身打了个冷颤。
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身后那一地狼藉。配殿坍塌的废墟还没清理完，断裂的汉白玉像是一排排惨白的牙齿，嘲笑着这所谓的盛世。

“封锁工地！”

德恒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，指着周围的家丁和内务府兵丁，“把出入口全给我封死！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！谁敢乱传配殿坍塌的消息，当场格杀！”

“德大人，你想干什么？”张怀瑾眉头紧锁。

“干什么？”德恒狞笑着，肥胖的脸在雨中显得扭曲，“雷掌案，既然你不肯签那份平安折，那我就帮帮你们。所有人，把废墟里的石头搬到积水里去！把坑填平！就说这里只是积水，并未坍塌！”

“你这是要活埋幸存者！”林思齐忍不住斥责道。

“闭嘴！”德恒猛地转头，眼神阴鸷，“这里是内务府的工地，轮不到一个妇道人家说话！搬！半个时辰内，我要看到这里是一片平整的‘水景’！”

家丁们在刺刀和皮鞭的威逼下，战战兢兢地冲向废墟。

他们顾不得底下是否还有微弱的**，只是机械地将沉重的残石推入泥浆。

“畜生……”雷青山咬牙切齿，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撬棍。

张怀瑾按住了他的手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让德恒彻底闭嘴的契机。

“不！不能这样！”

远处的谐奇趣主楼试段旁，传来郎世宁惊恐的叫喊声。

张怀瑾转头看去，只见郎世宁正指挥着几个西洋画师，疯狂地拆卸着外围的临时排水沟。

“郎大人，你疯了？”张怀瑾大步走过去，“拆了排水沟，主楼的地基会被淹掉！”

“顾不上了！”郎世宁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皮匣，脸色苍白如纸，“那些大水法的石雕还没运进库房，雨水会冲垮它们的纹路！那是皇上最喜欢的‘西洋景’，要是毁了，我拿什么交差？”

“所以你就拆掉排水沟的木枋去盖石头？”

张怀瑾看着那些被撬开的木枋，气极反笑，“主楼试段现在全靠这几道沟泄洪，你拆了它们，这万斤重的石构建筑会直接沉进烂泥里！”

“那是你的事！”郎世宁猛地推开一名工匠，“我是设计者，我只负责画稿的完美！雷声澂，你不是说你能监测吗？你去监测啊！”

暴雨如注，主楼周围的排水系统瞬间陷入瘫痪。

原本顺着木枋流向远处的积水，开始倒灌进主楼的基坑。泥浆翻滚，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，不断啃噬着石基。

“怀瑾，看监测桩！”林思齐突然喊道。

张怀瑾猛地转头。

谐奇趣主楼旁，一根生铁铸造的监测桩矗立在泥水中。那是他在第171章就亲手打下的。

蒋友仁正趴在泥地上，手里拿着千里镜，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
“水位……水位上来了！”

蒋友仁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雷，你看！红标！红标露出来了！”

张怀瑾几步跨过泥潭。

监测桩上，一道用朱砂涂抹的“警戒红标”在浑浊的雨水中若隐若现。

那是他在《营造分项署责契约》中定下的死线。

水位一旦没过红标，意味着地基含水率达到极限，建筑随时可能发生整体倾移。

“德大人，看清楚了。”

张怀瑾猛地转身，从怀里掏出那份盖有内务府和西洋工班大印的契约，猛地抖开。

雨水瞬间打湿了纸面，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刀。

“《营造分项署责契约》第十二条：凡监测桩红标显现，设计方即视为失能。为保园基，样式房拥有绝对接管权，工地一切人员、物资，听凭调遣！”

“你……”德恒看着那份契约，脸色由青转白。

“红标已现！”

张怀瑾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工地炸响，他猛地一脚，踹开了被泥沙封堵的涵洞闸门。

“雷青山！带人开启外围应急排水渠！”

“嗻！”

雷青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。他带着几十名样式房的家丁，直接撞开了内务府的封锁线。

在那片被划为“禁区”的荒草坡下，隐藏着张怀瑾在第171章就暗中修好的泄洪道。

那是用青砖和生铁管构筑的秘密血管。

轰——

随着雷青山合力搬动铁闸，积压在主楼基坑里的汹涌洪水，顺着新开的渠道疯狂倾泻而出。

原本摇摇欲坠的主楼基座，在水位下降的瞬间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，似乎在泥潭中重新站稳了脚跟。

“你敢擅自改动泄洪路径……”德恒颤抖着指着张怀瑾，“这是惊动龙脉的大罪！”

“龙脉要是塌了，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。”

张怀瑾收起契约，冷冷地看着他，“德大人，现在这里由样式房接管。所有人，撤出试段中心！去高地！”

工匠们如获大赦，纷纷丢下手中的石块，向着后方的土坡撤离。

德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制造的“太平假象”被张怀瑾亲手撕碎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契约上的大印，那是皇上亲自准允的。

“雷声澂，你等着……”德恒咬牙切齿地退到御道旁，“皇上马上就到，我看你怎么解释这满地的废墟！”

郎世宁瘫坐在泥地上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皮匣。

张怀瑾注意到，那个皮匣表面的荧光在雨水中不仅没有熄灭，反而跳动得更加剧烈。

那是一种诡异的蓝光，似乎在感应着地底深处的某种震动。

嗡——

张怀瑾胸口的雷氏玉佩再次灼热起来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主楼的方向。

不对。

排水虽然暂时缓解了基压，但刚才郎世宁拆除木枋造成的局部沉降已经不可逆转。

“怀瑾，地底应力在集中！”林思齐快步走过来，脸色严峻，“主楼东侧的承重柱受力不均，已经超过了汉白玉的抗压极限！”

张怀瑾死死盯着那座宏伟的石构建筑。

雨幕中，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柱基座，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
咔嚓。

声音很小，却让在场所有的匠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
“那是什么声音？”蒋友仁颤声问道。

张怀瑾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锁定在主楼最前方的一根大理石柱上。

在那精美的西洋雕花底座上，一道黑色的细线正缓缓浮现。

那是裂痕。

裂痕在众人的注视下，像是一条毒蛇，顺着柱身向上蜿蜒。

一指宽。

两指宽。

泥泞的御道尽头，一抹刺眼的明黄破开了雨幕。

那是乾隆的明黄华盖。

十八匹骏马拉着的御轿，在无数侍卫的簇拥下，缓缓停在了谐奇趣工地的入口处。

德恒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，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而就在轿帘掀开的一瞬间，主楼那根裂开的石柱，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。

碎石崩飞。

张怀瑾握紧了拳头，他知道，真正的死线，才刚刚开始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