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：先响的是石缝

砰！

大理石柱爆裂的声音在暴雨中像是一声闷雷，飞溅的碎石擦着内务府郎中德恒的官帽飞了过去，重重地砸在泥水里，溅起半米高的浊浪。

那一抹明黄色的华盖就在几步之外。

“护驾！快护驾！”

德恒吓得魂飞魄散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肥鹌鹑，连滚带爬地扑向乾隆的御轿，“有刺客！这是刺杀！是意外火走惊了地脉！”

他尖叫着，试图在废墟还没彻底崩塌前，给这场工程事故扣上一顶“谋逆”的帽子。只要定性为刺杀，那地基沉降、偷工减料、设计失误就都能被掩盖在血泊里。

张怀瑾站在泥泞中，连看都没看德恒一眼。
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谐奇趣主楼的拱顶上。

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进眼睛，刺痛无比，但他不敢眨眼。

嗡——

一种极其尖锐、如同银针划过瓷面的**声，穿透了嘈杂的雨声，钻进他的耳朵。

那是大理石在极限张力下即将崩裂的最后警告。

“怀瑾，东侧三号测点跳了！”林思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声音在风中变了调，“沉降差在拉大，结构平衡破了！”

“退后！”

张怀瑾低吼一声，一把将林思齐拽到身后。

此时，谐奇趣主楼外围的排水渠已经彻底失控。汹涌的泥水像是一道道浑浊的小瀑布，顺着郎世宁强行拆除木枋留下的缺口，疯狂地灌进基坑。

“快！快上去顶住！”

郎世宁脸色惨白，却像疯了一样，指挥着几个西洋画师和工匠，试图用几根细弱的木杠去顶住那根已经倾斜的石梁，“不能塌！这是皇上的盛景！蒋，快叫他们拿铁链来！”

“没用的！郎，这已经不是人力能挽回的了！”蒋友仁大喊着，想要冲过去拉住郎世宁，却被德恒指使的内务府护卫狠狠推了一把，直接栽倒在泥潭里。

“搬石头！把裂缝堵住！”德恒歇斯底里地指挥着家丁，“谁敢退后一步，当场格杀！”

几个被吓傻了的工匠被刺刀逼着，战战兢兢地走向那根摇摇欲坠的石柱。

“回来！”

张怀瑾额头青筋暴起，他看着那根石柱的底部。

原本洁白的大理石缝隙里，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喷出一股股灰白色的石粉。

那是石材内部结构正在被生生挤碎、磨成粉末的信号。

“德大人，你想让这些人陪葬吗？”张怀瑾几步跨到御轿前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雷声澂！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！”德恒指着张怀瑾大骂，“你故意不救，就是想看西洋人的笑话，想看内务府的笑话！皇上就在这儿，你敢抗旨不救？”

轿帘微微一动。

一双阴沉的眼睛隔着雨幕，落在了张怀瑾身上。

那是乾隆的目光。

威压如山。

“雷声澂。”轿内传出一声低沉的询问，“这楼，当真救不得？”

张怀瑾没说话，他猛地转身，冲向那根生铁监测桩。

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，他一把抹掉桩顶的泥浆，指着那道已经彻底消失在水平面下的红标。

随后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。

那是他在第176章，当着皇帝的面，逼着郎世宁和德恒签下的《营造分项署责契约》。

啪！

张怀瑾猛地抖开契约，朱砂印记在暴雨中鲜红欲滴。

“皇上！臣不是在请示，臣是在执行契约！”

张怀瑾的声音盖过了滚滚雷鸣，他不再看德恒，而是对着全场近百名工匠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喝：

“沉降差已过三寸，红标入土！按封签契约，谐奇趣工地已成死域！”

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契约，像是在举起一柄尚方宝剑。

“样式房掌案令——全体停工！即刻撤离！”

“你敢！”德恒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没有本官的命令，谁敢动一步……”

“德大人。”

张怀瑾冷冷地打断他，指着契约上的最后一行字，“白纸黑字，红标现，样式房接管一切权限。若因你阻拦造成工匠伤亡，这契约上的署名，就是你的绝命书！”

德恒的话音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
他看着那份契约，又看了一眼那根正不断喷吐石粉的石柱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乾隆坐在御轿中，看着雨幕中那个挺拔如松的年轻人，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石构建筑，最终，他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在虚空中阴沉地挥了挥。

“依他。”

这两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
“撤！快撤！”

德恒如蒙大赦，转头跑得比谁都快。

“林思齐！”张怀瑾大喊。

“在！”

林思齐早已冲进了雨幕，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记录着每一个匠人信息的名册。

她没有像德恒那样乱喊乱叫，而是精准地冲向每一个工班。

“张阿大！带你的人丢掉杠子，往西边土坡跑！”

“李老二！别管那筐石料了！命重要，快走！”

她的声音清脆而果决，在混乱的工地里像是一盏指路灯。

工匠们原本被吓得六神无主，此时听到主母的呼喊，纷纷丢下沉重的工具，连滚带爬地向着安全区转移。

“郎大人，走！”

张怀瑾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郎世宁。

“我的画……我的大水法……”郎世宁失魂落魄地被拽着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皮匣。

“留着命，你才能再画。”

张怀瑾拖着他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石构建筑。

此时的谐奇趣主楼，震动已经剧烈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。

轰隆隆——

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轰鸣，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
那不是雷声，而是地基在彻底崩塌前，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。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庞然大物，正在这暴雨中翻身。

“最后一个人，出来没有？”张怀瑾站在安全区的边缘，大声问道。

“齐了！”

林思齐满脸泥水，却死死盯着名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，“全员撤离，无一遗漏！”
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一道漆黑的裂缝，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，顺着主楼的外墙瞬间蔓延开来。

咔！

那块位于主楼最顶端、象征着整座建筑核心平衡的拱心石，在众人的注视下，突然诡异地向外凸出了一寸。

雨水顺着那道裂缝灌了进去，带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灰雾。

张怀瑾握紧了拳头，他知道，这万斤重的石构文明，要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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