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：画稿挡不住下沉

“雷声澂！你要干什么？”

郎世宁尖叫着，张开双臂挡在通往东侧石柱的唯一栈桥上。

他的胡须被雨水打湿，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，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执拗。

“那是‘西洋圣容’！是圣上亲自定稿的石雕！哪怕蹭掉一片石屑，也是灭族的大罪！”

张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：“郎大人，石雕重要，还是整座楼重要？”

“没有了圣容，这座楼就是一堆烂石！”

郎世宁死死护着身后的石柱。

那里正传来一阵阵牙酸的崩裂声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，正在疯狂地揉搓着坚硬的大理石。

“退开。”

张怀瑾上前一步，浑身湿透的短打紧贴在身上，肌肉线条在火把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
“你敢动一下试试！”

德恒也跳了过来。

他官服湿透，显得狼狈不堪，但语气依然狠毒：“雷声澂，你少拿这些由头吓唬人！我看你是想借抢险之名，毁了郎大人的西洋功绩，好显摆你样式房的能耐！”

德恒回头看向御轿，拔高了音调，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尖锐刺耳：

“皇上，这雷家子心术不正！他是想在您面前毁了西洋楼，以此邀宠，请皇上明察啊！”

张怀瑾冷笑。

四周的火把在狂风中明灭不定，映照出每一张惊恐或阴沉的面孔。

主楼上方，一块巴掌大的汉白玉构件突然脱落。

砰！

构件砸在泥水里，溅起的泥浆糊了德恒半张脸。

德恒吓得一缩脖子，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，却依然死死指着张怀瑾：“你……你这是妖言惑众！这是意外，是走火惊了地脉！”

“意外？”

张怀瑾指着那根正不断喷吐石粉的石柱。

“德大人，你睁开眼看看，那是石粉，不是烟灰！那是石材内部结构正在被生生挤碎的信号！”

暴雨如注，主楼在雨幕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，每一声石材的**都是它的哀鸣。

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工匠头上。

张怀瑾没再理会德恒的叫嚣，目光越过郎世宁，死死盯住缩在后面的蒋友仁。

“蒋友仁！”

张怀瑾的声音穿透雨幕。

蒋友仁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避开了张怀瑾的目光。

“你也是造过水法的，你也是读过力学算经的！”

张怀瑾步步紧逼，“你告诉我，这柱子现在的受力点在哪？这地基还能撑多久？”

“我……”蒋友仁张了张嘴，声音微弱。

“你是要守着一张必死的画稿，还是守住大清的西洋楼？”

张怀瑾猛地跨过泥潭，一把拽住蒋友仁的衣领，“如果是后者，去复测！用你的眼睛去看，别用你的耳朵去听！”

蒋友仁看着张怀瑾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，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主楼。

他猛地推开身边的护卫。

“蒋！你疯了！”郎世宁在后面大喊。

蒋友仁没回头，他拎起沉重的测量尺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危险区。

泥水漫过了他的靴筒，上方不断有碎石滚落，砸在泥水里溅起半米高的浪花。

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。

乾隆坐在御轿中，轿帘被风吹开一道缝隙，那双阴沉的眼睛始终盯着雨幕中的一切。

片刻后，蒋友仁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。

他满脸泥水，手里的测量尺都在打颤。

“沉降……三寸！不，是三寸二分！”

蒋友仁的声音在发抖，他看向郎世宁，眼神中充满了绝望，“郎，雷说得对，结构已经彻底失衡了。东侧的承重力已经到了极限，再不干预，整座楼都会塌向东边。”

张怀瑾一把夺过蒋友仁手中的记录单。

啪！

他直接将那张湿透的单子拍在了德恒的脸上。

“看清楚了！”

张怀瑾盯着德恒的眼睛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沉降差三寸二分，这已经不是修补能解决的了。再等一刻钟，此处便是诸位的坟冢。德大人，你想第一个被埋进去吗？”

德恒一把抓下脸上的纸，看着上面惊人的数字，双腿一软，瘫在了泥地里。

“皇上……”郎世宁还想说什么，声音却哽咽了。

御轿的帘子缓缓掀开。

乾隆看着主楼石缝中喷涌出的泥浆，那种灰白色的石粉在雨水中格外刺眼。

那是文明崩塌的前奏，也是皇权尊严受损的预兆。

“雷声澂。”

乾隆的声音从轿内传出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，“画稿……救不了房子？”

“回皇上，画稿是皮，结构是骨。”

张怀瑾躬身，声音铿锵有力，“骨断了，皮之不存。若要保住西洋楼，必须废掉所有阻碍，由样式房进行强制拆解抢险！”

“准。”

乾隆闭上眼，冷冷地挥了挥手，“按你的法子办。挡路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
郎世宁面如死灰。

他整个人瘫倒在栈桥上，看着那些样式房的工匠提着斧凿冲上去。

他视若生命的石雕纹饰，那些精美的西洋圣容，在工匠们的铁凿下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。

“拆！”

张怀瑾站在最前方，亲自抡起一柄重锤。

“把受力不均的石梁卸掉！快！”

工匠们在雨中嘶吼着，动作利落而决绝。

张怀瑾冲到裂缝最深处，正准备指挥第一阶段的清理。

突然，他愣住了。

泥水翻滚的裂缝深处，那块诡异凸出的拱心石下方，随着泥浆的流失，竟然露出了一截东西。

那绝不是汉白玉。

在火把的余光下，那截边缘泛着冷冽、沉重的黑色金属光泽。

像是一截被埋葬了百年的铁索，又像是一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铁板，死死地卡在石缝深处。

张怀瑾蹲下身，伸手摸向那抹冰冷的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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