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：营造只留一个号令
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，谐奇趣工地废墟上的空气却像被火燎过，焦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弘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《沉降高程对比册》，每敲一下，都像砸在德恒的心尖上。

“该听谁的？”

弘历又重复了一遍，语调平缓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气。

德恒猛地打了个冷战，他虽然被摘了顶戴，此时竟也顾不得满地的泥水，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，嘶声喊道：“皇上！雷氏木构虽能救急，却是治标不治本！这西洋楼讲究的是‘万花阵’的法式，是西洋石构的精微。雷声澂一个修木头的匠人，他懂什么透视？懂什么几何？若让他总揽，这西洋楼建出来，怕是会成了不伦不类的笑话！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死死盯着张怀瑾，眼中全是怨毒。

“皇上，若无郎大人主持，这谐奇趣的魂儿就丢了啊！”

郎世宁此时也缓过神来。他死死抱住怀里那个牛皮匣子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“皇上。”

郎世宁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：“臣承认，在地基测算上，臣确实疏忽了。但西洋楼的核心图式、光学透视之秘，皆在这匣子里的画稿之中。样式房没有这些数据，即便石构不倒，也造不出大清从未见过的‘海晏河清’。没有臣，这里只是一堆昂贵的石头。”

他看向张怀瑾，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身为传教士画师的高傲。

“雷，你能救下这殿体，但你画不出这殿体的神韵。”

晨雾翻涌。

张怀瑾注意到，脚边泥水中的生铁桩颤动得愈发剧烈。那种频率不像是地震，倒像是某种高频的机械共振。桩底的蓝色荧光在泥水中诡异地闪烁，频率越来越快，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。

他没理会德恒的叫嚣，也没去接郎世宁关于“神韵”的话茬。

张怀瑾只是伸出手，指向那根剧烈颤动的生铁桩。

“皇上，臣能救殿，亦能定脉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在空旷的废墟上激起阵阵回响。

“西洋之巧在形，大清之安在基。基石不稳，画稿不过是催命符！郎大人说臣不懂神韵，但臣知道，若再由着这方案折腾下去，这地底下的‘气’，谁也压不住。”

弘历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生铁桩。

生铁桩周围的泥浆竟然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，仿佛下方的水脉正在沸腾。

“蒋友仁，王致诚。”

弘历突然开口，点到了两名西洋画师的名字。

两人浑身一抖，赶紧跪倒在地。

“朕问你们。”弘历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地基，这结构，雷声澂说得可对？”

蒋友仁抬头看了看张怀瑾，又看了看那根几乎要跳出泥潭的生铁桩。

他是个实诚的技术人员。刚才的沉降数据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骄傲。

“皇上……”蒋友仁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雷大人所言……分毫不差。若不按雷氏的木构传力法子加固，这石拱……确实是催命的符咒。”

王致诚也低下了头，声音细不可闻：“臣……请皇上准许样式房统领全局。保住殿宇，才是第一要务。”

郎世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他最信任的两个助手，在专业数据面前，选择了倒戈。

弘历长舒一口气，猛地转过身，大袖一挥。

“德恒。”
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德恒瘫在泥里，抖得像筛糠。

“内务府办差不力，构陷良臣，险些毁朕园基。锁了，押往慎刑司，严加审讯！”

两名大内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，不由分说，直接卸了德恒的下巴，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。

废墟上只剩下郎世宁粗重的喘息声。

弘历走到张怀瑾面前，目光如炬。

“雷声澂，接旨。”

张怀瑾撩起衣摆，重重跪下。

“自今日起，西洋楼营建由样式房雷声澂总揽。从长春园到谐奇趣，一砖一瓦，一石一木，施工、验收、停工，皆听雷氏一号令！”

弘历盯着张怀瑾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朕不要听什么西洋法式，朕只要这万园之园，永世不倒。你，能办到吗？”

张怀瑾叩首在地，额头触碰到冰凉的泥水。

“臣，领旨。定不负皇上重托。”

“郎世宁。”

弘历转头看向那个落魄的意大利画师。

“你且退下吧。往后这西洋楼的营造，你只管提供画稿咨询。至于怎么建，什么时候建，你得听雷声澂的。”

郎世宁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说什么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牛皮匣子，那是他最后的堡垒。

但看着弘历那冷漠的眼神，他知道，大势已去。
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郎世宁失魂落魄地站起身，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废墟。

张怀瑾站起身，拍掉膝盖上的泥土。

他正式接管了这片工地。

蒋友仁和王致诚对视一眼，齐齐向张怀瑾行礼：“雷大人，往后请多指教。”

张怀瑾微微点头，目光却始终盯着那根生铁桩。

危机并没有解除。

德恒虽然倒了，郎世宁虽然退了，但地底下的动静却越来越邪门。

“青山，带人把西侧的排架再加固三层。”

张怀瑾迅速下令：“蒋大人，请带我去核对西洋楼现有的石料库存。王大人，麻烦你把之前所有的测绘底稿都搬到样式房。”

“是！”

众人领命而去，原本混乱的工地在这一道号令下，瞬间恢复了某种严苛的秩序。

弘历看着张怀瑾忙碌的背影，眼神深邃。

“雷声澂，朕给了你权，也给了你命。这园子要是再出岔子，你该知道后果。”

弘历丢下一句话，在大群随从的簇拥下，缓缓离开了谐奇趣。

工地重新归于沉静，只剩下张怀瑾一个人站在生铁桩前。

他蹲下身，想仔细观察那抹蓝色荧光。

就在这时，那根深入岩层的生铁桩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从地底深处传来，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这根铁桩。

张怀瑾瞳孔骤缩。

只见泥浆翻涌中，一缕细小的、原本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蓝色电火花，在泥浆中一闪而逝。

火花虽小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现代工业气息。

张怀瑾猛地后退一步。

那电火花跳动的频率，竟然和他记忆中实验室里的短路声一模一样。

地底下，到底埋着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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