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姥姥的樟木旧盒

我有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。

准确来说，是自从苏晚走了之后，我夜里的睡眠就彻底废了。

我叫林砚，二十九岁，在城区一家半死不活的事业单位做文职，日子过得像一潭发臭的死水。薪资不高，前途渺茫，熬不完的夜班和整理不完的报表，把人的锐气磨得一干二净。我以前不信什么情志伤身、心念成疾，直到我亲手把谈了五年的姑娘推开，才知道人心里的窟窿，真的会一点点啃掉肉身。

分手不是谁的大错，就是熬不住了。

我那阵子失眠严重，脾气阴鸷暴躁，整夜整夜睁着眼到天亮，负能量堆得满屋子都是。苏晚性子软，温柔通透，熬了我好几年，最后实在看不到头，攒够了失望，安安静静退了场。

她走之后，我彻底垮了。

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，从国产换到进口，吃到后来产生耐药性，脑袋昏沉发木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，人就是睡不着。夜里躺在床上，耳朵会变得格外灵敏，楼道的脚步声、楼下夜风卷过树梢的声响、远处零星的车鸣，全都清清楚楚钻进脑子里。

越是安静，心里的空落就越吓人。

人一旦长期不睡，精神就会出问题。我开始频繁走神、记忆断片，偶尔盯着天花板，会产生一种很诡异的抽离感，像是我的肉身躺在床上，魂魄悬在半空，冷冷看着一具麻木的躯壳。

这种状态持续了三个月，直到姥姥走了。

姥姥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，活了七十八，无病无灾，夜里睡下，清晨人就凉了。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喜丧，修来的福气，可我跪在灵前的时候，心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寒意。

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跟着姥姥一起埋进土里了。

姥姥下葬那天是阴雨天，晋蒙交界的和林一带，黄土坡湿气重，秋雨绵密，冷得钻骨头缝。村里土路泥泞打滑，一行人踩着黄泥上山，纸钱被雨打湿，贴在湿漉漉的墓碑上，颜色暗沉得发黑，看着格外肃杀。

姥姥入土前的三天三夜，都是我妈一个人守在灵前，水米不进，人熬得脱了形。下葬那天下午，她终于撑不住，被亲戚送去了县医院挂水。老屋这边分拣遗物，我妈没能到场。

葬礼流程走完，亲戚们扎堆在老屋里清点遗物。

姥姥一辈子独居老宅，手里留了不少老底子，旧银饰、老玉件、老式铜器，都是年月久远的东西。一众亲戚七手八脚分拣，嘴上推脱谦让，手上动作半点不含糊。

我站在堂屋角落，浑身发冷，没心思争这些身外之物。

大姨和二舅却先吵了起来。

起因是八仙桌正中那只巴掌大的老樟木盒。木头发黑，包浆厚重，纹理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，一看就是被人贴身存放、摩挲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盒子没有锁，扣合严实，边角有些微微磨损，透着一股子陈年樟木混着旧纸的霉味，不臭，反倒有一种安神的陈旧气息。

大姨先伸手去够，说这盒子料子老、成色好，留着当传家物件。

二舅一把按住，说他这些年伺候老太太最多，老太太的东西，他最有资格挑。

大姨骂二舅没良心，二舅骂大姨手长，两个人越说越急，眼看就要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撕扯起来。

我心底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恶心。

这时候，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。

是舅姥爷。姥姥娘家辈分最高的老人，八十好几，佝偻着背，拄一根枣木拐棍，在村里说话向来顶用。他一开口，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
"老太太刚没了，你们俩倒先分起家来了。"舅姥爷敲了敲拐棍，"这盒子是老太太临终交代过要陪葬的东西，你们怎么给留下了？"

大姨讪讪地笑："舅爷，老太太年纪大了，糊涂了。这么个好物件埋进土里，烂了多可惜。"

二舅也跟着帮腔："就是，留着是个念想，哪有真埋了的道理。"

舅姥爷沉默了片刻，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只盒子，又扫过满屋子眼巴巴的亲戚，最后说："老太太走了，东西留不留在人间，也不是她说了算了。依我看，这么办——大丫，你拿那对老银镯子；老二，你拿那套旧铜器。都是值钱的老物件，抵得过这盒子，谁也不亏。"
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："至于这盒子，老太太生前最疼外孙小砚，就给小砚留个念想。"

大姨和二舅对视一眼。老银镯子、旧铜器都是实打实能换钱的东西，比一只不知底的樟木盒稳妥得多。两人嘀咕了几句，到底没再争，各自领了东西，悻悻散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只樟木盒，半晌没动。

舅姥爷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，声音压得极低："拿回去，别让旁人再瞧见。你姥姥的东西，总得有个归处。"

我点点头，上前拿起那只樟木盒。

入手极沉，远超普通木头的重量，冰凉的木质触感顺着指尖爬进手臂，一瞬间，我乱糟糟胀痛的脑袋，竟然奇异地清明了一瞬。

那种感觉很玄妙，像是烦躁了三个月的心神，被一只无形的手，瞬间抚平了所有褶皱。

我揣着这只樟木盒，连夜赶回城里的出租屋。

我的出租屋在城区的回迁房里，一楼潮湿，采光也差，白天都透着一股暗沉的阴气。这三个月，这里就是我的炼狱。无数个睁眼到天亮的黑夜，无数次药物无效的崩溃，全都困在这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。

夜里十点，秋雨又落了下来，敲在防盗窗上，噼啪作响。

我洗漱完毕，吞了最后一片安眠药。

这段时间我已经不指望药物能让我睡着，顶多是让脑袋麻木一点，不至于整夜清醒得发疯。我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习惯性地等待漫长的无眠黑夜。

辗转反侧半个钟头，睡意依旧全无。

人的绝望，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。事业无望，爱人离散，至亲离世，连最基本的睡眠都成了奢望。我躺在床上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荒唐的念头：人活着，到底图什么。

这时，我摸到了枕边的樟木盒。

盒子扣合严密，古朴粗糙，我犹豫了片刻，伸手轻轻掀开盒盖。

里面没有金银玉器，没有古董珍宝。

只放着两样东西。

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符牌，色作青黑，锈迹斑驳，入手冰凉沉重。铜牌表面铸着细密的纹路，正面排列着一些文字可辨识的只有“玄寐”二字，其它的都看不懂，背面刻着扭曲的云雷旧纹，纹路老旧粗粝，不像寻常花纹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符。形制古朴不知道什么年代老物件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张泛黄脆裂的旧黄纸。

纸张年头太久，边缘尽数风化残缺，字迹褪色模糊，大半内容都已经看不清，只剩下居中一行工整的小楷，清晰可辨。

字很少，简简单单十个字，落在眼里，莫名让人心神一颤。

枕下藏一梦，夜卧可安眠。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姥姥一辈子老实本分，不懂文墨，这字迹绝不是她写的。不知道这张黄纸、这枚铜牌，在姥姥手里传了多少年月，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旧事。

夜里风声穿过巷口，呜呜作响，像是有人在窗外低低踱步。

我失眠太久，已经快要分不清臆想和现实。

看着这行字，我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丝奢望。

三个月了，我试过药物、试过针灸、试过安神偏方，所有能试的办法全都试遍，没有半点用处。我已经快要被无尽的黑夜逼疯。

死马当活马医。

我把青铜符牌压在枕头底下，合上樟木盒，闭眼躺好。

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哪怕只能让我安稳睡一夜也好。

安眠药的药效迟迟未至，可枕下贴着铜牌的位置，却源源不断透出一股微凉的气息，顺着头皮缓缓蔓延，顺着血脉沉进四肢百骸。

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，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。

窗外的雨声、风声、巷口的动静，渐渐被隔绝远去。脑子里杂乱的执念、悔恨、愧疚，那些翻来覆去折磨我的旧事，一点点沉淀、平息。

困意，铺天盖地袭来。

我从未有过如此安稳、深沉的睡意。

眼皮沉重得彻底睁不开，意识迅速下沉，整个人坠入无边的黑暗里。

朦胧闭眼的最后一刻，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姥姥临终那句没人当真的遗言。

千万别留人间，害人。

我心底猛地一寒，想要抬手摸出枕下铜牌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，我清清楚楚听见，我的床底下，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缓的人声叹息。

不是幻觉。

清清楚楚，就在床下，贴着我的耳朵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