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不曾拥有的人生

床底那声叹息落进耳朵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会惊坐起来。

可我连眼皮都没能抬一下。

意识像被人猛地扯进深水，一路往下坠，越坠越沉，越坠越黑，黑到彻底没了边界。我甚至来不及去想那声叹息是谁发出来的，整个人就被铺天盖地的困意彻底淹没了。

然后，我睡着了。

没有噩梦，没有鬼压床，没有睁眼到天明的煎熬。我像是被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托住，沉进了一片软得不像话的黑暗里，就那么安安稳稳地，睡了过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丝光透进来。

我睁开眼。

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，吊着灯，是暖黄色的，一看就是新装的。我躺在一张大床上，被子蓬松柔软，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，窗帘半拉，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一层温柔的金。

这不是我的出租屋。

我一下子坐起来，环顾四周。房间宽敞干净，实木地板，衣柜、书桌、落地窗，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，叶子青翠欲滴。阳光落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太干净了。

我踩着拖鞋下床，推开卧室门，客厅更大，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。一股浓郁的烧麦香气率先裹住了我，羊肉的鲜混着面皮蒸熟之后的麦香，热气悠悠荡荡漫满整个屋子。厨房里蒸笼滋滋往外冒着白汽，灶台上简单温着一锅粥，锅盖边沿冒着小泡，咕嘟咕嘟地轻响。

我愣在原地。

这套房子，是我三个月前给苏晚画过无数次的大饼。

我无数次跟她说，等我有钱了，在城区买套房子，带她搬出逼仄的出租屋，白天她去幼儿园带娃，我下班回来，锅里温着吃食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看一集电视，聊几句废话，就这样过完一整天。

我说了五年，从来没兑现过。

可此刻，这一切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。

我伸手下意识想去触碰蒸笼，指尖碰到滚烫的锅沿，猛地缩了回来。痛感真实得不像话。

“醒了？”

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我猛地回头。

苏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咸菜，眉眼弯弯，看着我笑。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浅色毛衣，头发松松挽着，脸颊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薄红，整个人被晨光罩着，温柔得几乎要化开。

我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愣什么，刷牙去。”苏晚把碟子放在餐桌上，走过来，抬手在我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，“今天不是你升职头一天吗，别迟到。”

升职。
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
梦里的我，上个月刚被领导提拔成部门主管，中彩票得了一笔不小的奖金，够在这片地段买下这套二居室。我昨天才在合同上签了字，今天就搬进来了。一切都顺理成章，像是早就该发生的事。

我坐在餐桌前。蒸笼掀开，热气升腾而起，薄如蝉翼的烧麦褶子整齐收拢，油光微微浸出面皮，羊肉鲜香扑面而来。苏晚往碟子里倒上醋，又摆好剥壳的鸡蛋，那锅粥只是安安静静搁在桌边。

咬下一口烧麦，滚烫的馅料在嘴里化开，鲜味儿铺满舌尖。这一口下肚，我鼻子忽然一酸，差点当场掉下泪来。

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。

而眼前的这一切，是我梦寐以求、却一直够不着的东西。

“怎么哭了？”苏晚放下筷子，凑过来看我，伸手替我擦了擦眼角，语气又心疼又好笑，“升职是好事，哭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哑着嗓子，“就是……太好了。”

“好什么，往后日子还长着呢。”她笑着，又夹了一个烧麦放进我碗里，“赶紧吃，一会儿我送你去地铁站。”

我看着她，心里忽然很静，静得发酸。

这样一个清晨，这样一个她，是我这五年里，在每个失眠的黑夜里，一遍遍幻想、又一遍遍够不到的东西。如今它就真真切切地摆在我面前，触手可及。

我低头，一口一口，把烧麦吃得干干净净。

出门的时候，呼市的秋阳正好，天高云远，风里带着干净的凉意。苏晚挽着我的胳膊，一路把我送到巷口的地铁站，临别又替我理了理衣领，说晚上早点回来，她炖汤。

我点头，看着她转身走远，拐进街角，才收回视线。

地铁里人潮拥挤，我挤在人群中间，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，精神饱满，眼底干净，没有一丝熬夜过后的青黑。

我忽然想起，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，精神抖擞地走进一个早晨了。

办公室的同事见了我，都笑着跟我打招呼，喊我“林主管”。领导路过，拍拍我的肩，夸我昨天那方案做得漂亮，说下个季度还指着我挑大梁。我点头应着，脑子里却始终晃着苏晚今早的笑脸，还有烧麦那萦绕不散的香气。

又到傍晚下班，我走回家的路上，鬼使神差地绕了个弯，去了一趟那家幼儿园。隔着铁栅栏，我看见苏晚正蹲在院子里，给几个小孩系鞋带，夕阳照在她身上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。

我没惊动她，只看了一会儿，就转身走了。

回家路上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
这一切，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我掐过自己的手背，疼。我闻过路边的桂花香，真的。烧麦的鲜仿佛还残留在唇齿之间。所有感官都在告诉我，这就是真的。

忽然手机响了，我拿起来，是闹铃在响。很奇怪下班了还有闹铃，于是点了关闭，可还在响，再点，还在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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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梦境到此终结，重回现实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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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猛地睁开双眼。

方才所有的烟火温情尽数消散，只剩下出租屋内昏暗冰冷的现实，心底漫开淡淡的遗憾。

一整天，我都处在回味那一种奇异的、轻飘飘的快乐里。可我心里，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。

像一幅画，好看是真好看，可落笔的地方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又说不上来。

现实里的我，起早贪黑，吃着十块钱的盒饭，出租屋冷得像冰窖，晚上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，连口热汤都懒得做。那样的日子，我过了三年。

晚上九点，我洗漱完躺到床上。

床头柜上，那只老樟木盒安安静静地躺着。白天我一整天都没想起它，可此刻一看见它，心里那点空，忽然就有了着落。

我伸手，把盒盖掀开。

那枚青黑的青铜符牌，静静躺在盒底。

我看着它，忽然明白了。

今天梦里那一整天，太阳底下所有顺遂、圆满、温暖，都是它给的。

我伸出手，把铜牌摸出来，压到枕头底下。

然后我闭上眼，心里竟然破天荒地，生出一丝迫不及待。

——快了。

再过一会儿，我又能见到苏晚，嗅到烧麦诱人的香气，回到那间有阳光、有暖气、有热汤的家。

我甘愿睡过去。

彻底沉入黑暗之前，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，是一个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念头。

白天也好，夜晚也好，只要还能再见到她，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，我也认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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