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午夜踱步的人影

那夜之后，我过了三天像样的日子。

白天精神饱满，夜里雷打不动地压牌入睡，一闭眼就坠进那个有苏晚、有热汤、有暖阳的家。我管那个地方叫"那边"。

不怪我没出息。整整五年，我拼了命想要的东西，一夜之间全都有了，换谁来都戒不掉。白天我在办公室上班，心里盘算的却是晚上几点能睡，能早一刻是一刻。连领导都多看了我几眼，说我最近气色好了，人也精神了，办事利索不少。

我自己也清楚，这三个月被失眠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，全靠一口安眠药吊着。如今药早扔了，觉也睡得沉，白天脑袋清清爽爽，走路都带风。

我甚至想过，就这样过下去，也挺好。

出事那晚，是第四天夜里。

我照常把铜牌压到枕下，闭上眼，准备去"那边"找苏晚。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，中间隐约醒过几次，又迷迷糊糊睡过去，迷迷糊糊醒来。我记不清梦见了什么，只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，格外疲惫，像是身体一直在动，没有真正歇下来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我浑身酸软地醒来，还没来得及清醒，手机就震了。

房东发来一条语音，语气有些犹豫，又带着点古怪。

"小林，你那屋里……是不是半夜有动静啊？对门老赵昨儿半夜听见你屋里有脚步声，还有说话声，以为出啥事了，过来敲门，你又不开。他给我发了智能锁监控，转发你瞧瞧。"

我心头一跳，点开那条视频。

画面是智能锁拍到的公共楼道，凌晨两点十四分，正是后半夜最沉的时候。

监控镜头对着我那道房门，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，一个人影走出来。

是我。

我穿着睡衣，光着脚，站在楼道里。楼道感应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我脸上，表情却是空的。没有睡意，没有清醒，就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，眼睛半睁着，直直地望向前方。

我站在监控里，就这么赤着脚，一步一步，走到楼梯口。

然后我停住了。

我盯着那个画面，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冷汗。

因为监控里的我，停在楼梯口，转过了身，朝着房门的方向，开口说话了。

监控收音不好，我反复听了几遍，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。

"……别吵，她还在睡。"

我浑身僵住，手机差点握不稳。

我的出租屋，是一个人住。

屋里除了我，没有任何人。可监控里的我，站在半夜两点的楼道里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，说了一句"她还在睡"。

那个"她"是谁？

我强迫自己冷静，把视频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次，我注意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。

监控里，我说话的时候，目光落点，是盯着门缝下方的。门缝下那片阴影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监控里那个我，却像看见了什么似的，微微躬下身，朝那片阴影里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像是在跟谁打招呼。

然后我转身，又走回屋里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整段视频，从头到尾，那个我都只有一个人。

可我看完之后，却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冷。

我立刻给房东回消息，说自己可能是最近太累，梦游了，下次注意，让老赵别担心。房东没多问，回了个"行，那你注意身体"。
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床边，盯着那段监控发呆。

梦游。

我从前只在电视里听过这个词，从没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。可昨夜确确实实，我赤着脚走出门，站在楼道里，跟一个不存在的"她"说话。

我努力回想昨晚的事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，只有那个疲惫的、不停翻身的一夜。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我一点都想不起来。

我告诉自己，大概是最近睡得太沉，身体不适应，偶尔梦游一次，不是什么大事。

这个理由，我自己都没太信。

但那天白天，我到底没把这事往深里想。因为白天的我，状态实在太好了，好到让我不想去追究那些细枝末节的异常。我照常上班，照常下班，领导照样夸我，同事照样热络，一切都顺得不像话。

人都是这样，尝到了甜头，就舍不得放手。

下午下班前，我甚至又去了一趟那家幼儿园，隔着铁栅栏，看了会儿苏晚在院子里陪孩子们做操。她背对着我，夕阳落在她身上，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那股不安，又被压下去了一些。

可晚上回到家，一进门，我的脚步就顿住了。

玄关的地板上，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我昨夜梦游，是光着脚出去的。脚印从卧室一路延伸到门口，又折返回来，清清楚楚，叠在一处。

我蹲下身，看着那些脚印。

脚印不多，来去各一串，走得很慢，很稳，不慌不忙，像是在散步。在门边的位置，脚印停住了，停留了很久，然后才折返回去。

那个地方，正对着我梦里那道门。

我蹲在原地，看了很久。

半晌，我站起身，把那串脚印擦了，洗干净手，走进厨房，给自己热了一碗饭。

吃饭的时候，我盯着碗沿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明天晚上，还要用那块牌吗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我脑子里就"轰"地一下，涌上来一股强烈到几乎压不住的不舍。

不用牌，就见不到苏晚，喝不到那碗粥，回不到那个有暖阳的家。我已经尝过那样的日子，怎么还舍得放手。

我放下筷子，走到床头，掀开樟木盒。

那枚青黑的青铜符牌，静静躺在盒底，锈迹斑斑。

我伸出手，把它摸出来，压到枕下。

闭上眼的时候，我对自己说：就一晚，再睡一晚，明天再说。

可我知道，这话，我明天还会再说一遍。

那一夜，我又坠进了那个温暖的、真实的、有苏晚的梦里。

我搂着她，听她絮絮叨叨说幼儿园里的小孩有多调皮，心里暖得发胀，几乎要化开。

只是临睡前最后那一瞬，我好像听见，很远的地方，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。

像是从我的床底下，贴着我的耳朵，发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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