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废脉残躯，世间最贱蝼蚁

青玄宗外门，月例堂前，人声嘈杂。

每月初一，是外门弟子领月例的日子。半袋灵谷，一枚淬体丹，是底层弟子一个月的活命钱。

队伍排了半里长，弟子们挨挨挤挤，没人愿意站在某个人旁边——仿佛沾上了，就会沾上晦气。

被孤立的那个人叫陈渊。

"下一个。"

案后的执事头也不抬。

"陈渊。"

少年上前一步。他身形清瘦，一身灰布衣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站在人群里，像一根随时会被踩断的枯草。

执事眼皮一掀，嗤笑出声："六道绝脉的废体，也好意思来领月例？"

哗——

四周顿时一阵哄笑。

"入门五年，验灵碑连一丝光都亮不起来，我要是他，早跳后山寒潭了。"

"人家脸皮厚着呢，白吃宗门五年灵谷。"

"嘘——人家好歹是'六道绝脉'，万古难遇的废材，稀罕得很呐！"

陈渊垂着眼，一言不发，只把手往前伸了伸。

五年前，他十二岁，爹娘死在山匪刀下，他揣着一枚黑骨片跋涉三百里投入青玄宗。验灵那日，外门几百弟子围着验灵碑，看他把手掌按上去。

碑面无光了整整一炷香。

主持验灵的长老皱着眉，往碑里渡了三次灵力，第三次甚至暗中加重了力道。石碑依旧死寂，反倒是陈渊按在碑上的手臂被震得阵阵发麻。

长老们轮番查验，最后得出四个字：六道绝脉。六条主脉天生闭塞、互锁互噬，别说修行，连最劣的单属性灵根都不如——别人的经脉是河道，他的经脉是六条死胡同。

消息传开那天，同期入门的弟子躲他像躲瘟神。五年来，他劈柴、挑水、扫演武场、倒夜香，外门最脏最累的活计，桩桩有他。

宗门没赶他走。不是仁慈，是外门缺一个不要工钱的杂役。

执事嫌恶地抓起灵谷袋，抖出小半把，胡乱撒进他怀里那只破布袋，淬体丹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

"废体吃了也是糟蹋粮食。滚吧。"

陈渊默默扎紧袋口，转身走出月例堂。

五年来，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
也有人劝过他：离宗吧，下山做个凡人，娶妻种地，也好过在这儿受气。

他不是没想过。可下山做什么呢？爹娘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这座宗门再冷，好歹是仙门——仙门里，才有修行的法门，才有把命运掰回来的可能。

至少曾经，他是这么以为的。

他心里有一本账。克扣的每一把灵谷，扇过的每一个耳光，泼在身上的每一盆脏水，他都记着。不是忘了疼，是疼也没用——一个连炼气一层都入不了的废体，喊冤都没人听。

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。他不算君子，他可以等更久。

刚拐出月例堂前的石阶，一道阴影当头罩下。

"哟，废体，领到吃的了？"

来人比陈渊高出一个头，体格壮硕，锦衣外罩，眉眼间满是蛮横。外门筑基天才，赵坤。

赵坤在外门横行惯了。欺负天才要掂量后果，欺负陈渊不用——打一个废体，只会引来哄笑，不会引来追究。这是他挑了五年的沙包，顺手，安全，还能在众人面前立威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，一左一右，把路堵死。

陈渊脚步一顿，把布袋往怀里收了收。

就是这一个动作，赵坤笑了："还敢护？"

他劈手便夺。陈渊侧身让开半寸，攥着袋口不放——这是他一个月的命。

"松手。"赵坤声音沉下来。

"赵师兄每月领三十斤灵谷、十枚丹药。"陈渊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"不差我这一点。"

"你跟我讲道理？"赵坤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，一把揪住他衣领，"一个废体，也配？"

拳打脚踢，落在瘦削的身上。

赵坤的拳脚都裹着灵力，每一记落下，都刻意避开要害——不是仁慈，是怕真打死了没法收场。这种收放自如的分寸感，是拿陈渊当沙包，练了五年练出来的。

陈渊蜷在石阶下，死死抱着那小半袋灵谷，一声不吭。肋骨断了一根，他咬碎了半颗牙，也没哼出一声。

喊疼，只会让打的人更尽兴。这个道理，他第一年就用一身伤换明白了。

周围的外门弟子远远看着，没人上前。有人甚至笑出了声，有人端着刚领的灵谷，边看边吃，像在看一场助兴的猴戏。

赵坤打累了，低头一看，正对上陈渊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静。没有求饶，没有眼泪，甚至没有恨——只是在看，像在记账。

赵坤莫名一阵心悸，随即恼羞成怒："看什么看！"

他抬脚，灌注灵力的一脚狠狠踹在陈渊胸口。

咔嚓。

陈渊整个人飞下石阶，撞在远处的石柱上，软软滑落在地，血从嘴角涌出来，不动了。

"师、师兄，是不是……打死了？"跟班声音发颤。

赵坤自己也愣了一下。打杀外门弟子，执事追究起来终归是麻烦。他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："慌什么。废体一个，死了都没人收尸。拖到后山乱葬岗扔了，就说他偷了月例跑了。"

"可、可是……"

"可是什么？你想替他收尸？"

两个跟班不敢再多嘴，架起陈渊软塌塌的身体，趁天色渐暗，一路拖上了后山。

乱葬岗上，残碑歪斜，枯骨半埋，阴风卷着腐气，呜呜地响，像无数死人在低声哭。

他们把陈渊往尸堆里一丢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没人看见，少年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黑骨片——他死去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——沾到涌出的热血，忽然，微微烫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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