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一丝残典，六道皆可吞

冷。 刺骨的冷，从背下的冻土钻进身体。

陈渊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，断骨处每一次心跳都牵着剧痛。他知道自己快死了。乱葬岗的夜风一吹，失血的人会一寸寸凉透。

模糊间，他好像看见了爹娘。

看见十二岁那年倒在血泊里的两具身影，看见自己跪在山道上，对着青玄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
看见娘临终前把他塞进米缸，枯瘦的手贴着缸沿，说的最后一句话：活下去，别回头。 看见月例堂前的哄笑，看见验灵碑那一炷香的死寂，看见赵坤踹下来的那一脚。 原来人死之前，真的会看见这一辈子。

……不甘心啊。

他连一天堂堂正正的日子都没活过。没修过一天仙，没挺直过一次腰，没让死去的爹娘安心过一次。

忽然，眉心一烫。 那枚黑骨片不知何时已贴上他的额头，血浸进去，骨片像活过来一般，嗡嗡震颤。 一道苍老的残念，断断续续，直接响在他脑海里。

"饿了……好饿……八千年了……"

"谁？！"陈渊想挣扎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
"小家伙，别怕。"残念的声音虚弱，却透着一股吞天食地的狂意，"老夫只剩这一缕残识，护不住自己，只能把东西给你——听好，我只说一遍。"

"吾道，名《六合吞天道典》。" "诸天六族，神、魔、鬼、佛、道、人，各修一道，互不相容。世人修两道必爆体，修三道神魂俱灭——因为他们没有'容器'。"

"而本典，就是容器。"

"吞天地逸散之本源，吞战败溃散之本源，吞万物濒死外泄之本源，炼万般异力，为己所用。"

陈渊的心脏狂跳起来："任何本源……都能吞？"

"都能。"残念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严厉，"但记住一条铁规——活人的完整道心，不可夺。夺人道心者，道基尽染因果，终会沦为你脚下乱葬岗里的孤魂。本典只收'无主之物'，这是底线，也是护你自己的命。"

"前辈……究竟是什么人？"

"名字？"残念的声音恍惚了一瞬，"被天磨掉了……你就当老夫是，一个没能走到头的……先行者。"

"那这道典，为什么选我？" 残念沉默了一瞬，再开口时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："六道绝脉……世人当它是废体，老夫等它，等了八千年。它不是废——是封。六脉互锁，是在等一把能同时打开六扇门的钥匙……"

声音越来越弱。

"前辈！前辈？" "去罢……这乱葬岗里，遍地是'粮'……"残念彻底消散，黑骨片化作一道流光，没入陈渊眉心，在他识海深处凝成一卷残破的漆黑古卷。 古卷无风自动，翻开第一页，一行古字浮现：

**六合吞天，万道为粮。**

古卷入体的刹那，陈渊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凉意顺着眉心流遍全身——像三伏天一头扎进深潭，五年的闷热污浊，一瞬间被涤荡干净。

与此同时，陈渊"看见"了。

丹田处，一方无形的漩涡缓缓成型。而方圆十丈的乱葬岗上，那些残尸枯骨间，正丝丝缕缕地飘散着青黑色的气息——战死者溃散的神魂本源，腐尸逸散的残弱鬼气，无主、无根，随风而散。

这些东西，活人修士避之唯恐不及，吸一口都要折损道基。

而在道典眼里，全是粮。

丹田的漩涡，轻轻一吸。

轰——

第一缕鬼气入体，阴寒刺骨，陈渊打了个寒颤。紧接着是第二缕、第三缕，以及夹杂其中的、人族修士死后溃散的丝丝灵气。

识海中，道典残卷幽幽一转。

两种本该相冲的气息，竟像滚油遇上了定海的神针，戾性尽去，化作最精纯的暖流，淌过断裂的肋骨。

咔。断骨自行接续。

暖流所过之处，五年来挨打落下的暗伤、挨饿亏空的气血，一处处被抚平、填满。指节上年年复发的冻疮，入冬便犯的咳疾，像春雪遇上烈阳，无声无息地化了。这具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身体，第一次尝到了"饱"的滋味。

一具，两具，三具……

漩涡循着尸骸一处处吞过去，越吞越快，越转越稳。起初还要残典牵引，到后来，那方漩涡竟像是养出了灵性，自行择肥而噬——腐气太重的不要，戾气太冲的磨掉，只取最精纯的那一口。

半个时辰后，陈渊撑着一块残碑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
胸口的剧痛已去了大半。更重要的是，丹田之中，一缕微弱的灵力稳稳盘踞.

炼气一层。

五年求而不得的门槛，今夜，一夕跨过。

他抬起头。夜色里，整座乱葬岗在他眼中变了模样：青黑的鬼气、乳白的灵气、还有更远处山野间几缕驳杂的气息，丝丝分明，像满地无人拾取的粮食。

山风呜咽，枯骨无言。这座人人绕着走的凶地，此刻在他眼中，是第一座粮仓。

他忽然转身，对着满地残碑枯骨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
今夜他吃的，是这些无名者的"余粮"。这一礼，是记账——账本翻过来的那一页。

陈渊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
"原来这个世界……遍地是粮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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