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废柴的秘密，无人看穿

外门每月初八，是测力日。

天不亮，演武场就聚满了人。有人摩拳擦掌，有人闭目养神，还有人攥着衣角，嘴唇发白——一个月的苦修是骡子是马，今天都要拉出来遛。

演武场中央立着一块丈高的黑色测力石，通体乌沉，据说是开派祖师从深山中搬出来的玄铁石。弟子们轮番上前，全力一击，石上亮起几道纹路便是几分气力。纹不过三，月例减半；纹不过一，连减半的资格都没有——杂役。

这一天，也是外门天才们的高光时刻，和废体们的公开处刑日。

排在陈渊前面上石的，是个面黄肌瘦的底层弟子。他憋红了脸，一拳砸在石面上，石上颤巍巍亮起两道纹。

"两纹！月例减半！"执事唱录得毫无感情。

那弟子如遭雷击，站在原地不肯走，喃喃道："不可能，我上月明明摸到三纹的边了……"

"下去下去！"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他，"两纹就是两纹，哭丧呢？"

陈渊在旁边看得清楚——那弟子下石时，腿是软的。减半的月例，意味着他下半年再也买不起一枚淬体丹，和下个月的测力日，大概率还是两纹。

弱者恒弱。这座宗门的天平，从来就不是平的。

"赵坤！"

随着执事唱名，赵坤排众而出，锦衣猎猎。他在测力石前站定，甚至没有用全力，随意一拳轰出——

轰！

石面纹路一路亮起，九道，满堂喝彩。

"筑基巅峰，九纹圆满！"执事高声唱录，脸上笑出了褶子，"赵师兄年底小比之后，内门可期啊！"

赵坤负手而立，享受着四面八方的奉承，目光扫过人群，忽然停在角落里，咧嘴一笑：

"哎，光我们测多没意思。来人，把咱们外门那位'六道绝脉'请上来，也让大伙儿开开眼！"

哄笑声中，两个弟子嬉皮笑脸地把陈渊从人堆里拽了出来，推到场中。

测力日不测杂役，这是规矩。但规矩在"乐子"面前，一向是可以通融的。

陈渊站在测力石前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，和周围锦袍玉带的弟子们格格不入。

识海中，道典残卷轻轻震动，漩涡收敛成针尖大小的一点，沉寂如死。

他抬起手，在几百道看好戏的目光里，不轻不重地拍在石面上。

测力石，毫无反应。

一道纹都没有。

静了一瞬之后，演武场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笑声。

"哈哈哈哈零纹！创纪录了！"

"石头都懒得理他！"

"废体打石头，石头嫌脏！"

执事站在场边，也不制止，反而顺着这个由头敲打全场弟子："都看见了？这就是不修仙道的下场！入门五年，测力石上一道纹都留不下，等同白活！尔等当以他为戒——修行如逆水行舟，一日不练，就离这个废物近一步！"

几百名弟子齐声应是，中气十足。

拿一个绝脉之人当"不勤修"的反面教材，就像揪着一个天生失明的人骂他为什么不读书。道理歪到了家，但满堂无人觉得不对——或者说，没人在乎对不对，有个活靶子能让大伙儿踩一脚、乐一乐，就够了。

陈渊垂着手，在一片哄笑声中默默退下，站回属于杂役的角落。全程，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方才那一掌下去，掌缘贴着石面的刹那，道典把他体内的灵力压得有多死——死到连测力石都嗅不到一丝。

也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昨夜他单手掀翻的那方石锁，是炼气五层弟子练力用的。

炼气四层，还在往上涨。

测力还在继续。

"王厉！七纹！"

"钱猛！六纹！"

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。他站在角落里，表面上是全场最灰头土脸的一个，暗地里却在做一件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——

记账之外，对账。

赵坤，九纹，筑基巅峰。外门第二的王厉，七纹，筑基后期。第三的钱猛，六纹，筑基中期……
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，把外门所有天才的家底，在心里排成了一张表。每报出一个数，他就默默和自己丹田里那口日益浑厚的气海比一比。

昨夜那方炼气五层的石锁，他单手能掀。方才他悄悄估算过——那一掌若全力落在测力石上，少说四纹。

四纹，放在外门已算中游偏上。而他才炼气四层，还在往上涨。

还差得远。但差距在以天为单位缩小。

测力石测不出他，这原本是个隐患——万一哪天宗门用更精细的法器查验呢？但转念一想，这恰恰是最大的掩护：连宗门的法器都认证他是废体，这个秘密就焊死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。

全宗门几百双眼睛，天天从他身上扫过去。

没有一个人，看见那座正在疯长的深渊。

散场的人流里，有人特意绕到他身边。

"手疼吗？"

是苏晚。她方才站在女弟子的队伍里，从头到尾没笑过一声。

"石头硬。"陈渊晃了下手，"拍是拍了，它不理我，也没办法。"

苏晚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笑了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："别往心里去。测力石测的是灵力外放，你经脉闭塞，本就……反正，饿不着就行。"

"嗯，饿不着。"陈渊点头。

这是实话。他昨晚吃的比谁都好。

苏晚走远了。陈渊望着她的背影，在心里那本账的背面，替这个名字又添了一笔：今日满堂哄笑，只有一个人问他手疼不疼。

散场的人流刚动，赵坤身边那个尖脸跟班路过杂物堆，一眼瞥见墙角的陈渊，顺手就来夺他手里的扫帚："废体，扫帚借爷玩玩——"

手刚搭上扫帚，那扫帚忽然像活过来一般，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送。

跟班收势不及，一个趔趄，脸朝下结结实实砸进泥地里，摔了个狗啃泥。

"哈哈哈哈哈！"

四周爆发出今天第二**笑，只是这一回，笑的对象换了人。

"你、你敢——"跟班吐出嘴里的泥，跳起来就要发作。

"你自己脚滑。"陈渊抱着扫帚，一脸茫然地后退半步，"大伙都看着呢。"

确实没人看见他动手。方才那千分之一瞬，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顺着扫帚杆轻轻推了一把——在四溅的笑声里，这点小动作，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
跟班四下看看，找不到半分把柄，只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，在哄笑声中追着赵坤去了。

陈渊低下头，继续扫地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又压平。

——小账，先收点利息。

傍晚收工时，人流里飘过来几句议论，被陈渊敏锐的五感截获。

"听说了吗，执事堂这回发下来的聚气丹，数目不对……"

"嘘——明后日分丹大会就见分晓了，到时候看玄真长老怎么分。"

"还能怎么分？肉永远是那几张嘴的，咱们连汤都……"

"聚气丹啊，一枚顶半年月例。听说这次丹房一共就出了三十枚……"

声音随着人流远去。

陈渊拎着扫帚，站在原地，望着执事堂的方向，眼睛微微眯起。

三十枚聚气丹。外门四百弟子。

他不用算都知道这道题的答案，但他还是想去亲眼看看——看看执事堂把这个答案写得有多难看。

分丹大会。

他倒要去看看，这座宗门分东西的吃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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