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暗流涌动，外门资源倾轧

分丹大会设在执事堂前的青石坪上。

外门数百弟子黑压压站了一片。名义上，这是宗门每月一次赐下修炼资源的恩典；实际上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这是每月一次的座次确认——谁是人，谁是草。

聚气丹，炼气期修行的第一等资粮。一枚下去，抵得上枯坐吐纳三个月。黑市上一枚聚气丹能换半年月例，还有价无市。

对这四百名底层弟子来说，它是改变命数的钥匙。对高台上的天才们来说，它是锦上添花的零嘴。

今天，这把钥匙要发下来了。

玄真长老端坐高台。白发道袍，面容苍老肃穆，一双眼睛淡得像结了冰的水面，扫过台下时，只在最前排那几个锦衣弟子身上略有停留。

"今岁灵田歉收，丹房所出有限。"玄真长老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全场，"聚气丹三十枚。宗门养才，自当有的放矢——丹药，要用在刀刃上。"

他展开名册，开始唱名。

"赵坤，筑基巅峰，外门第一人，领聚气丹——二十枚。"

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三十枚丹，一人独得二十。

赵坤大步上前，双手接过丹瓶，刻意让那瓷瓶在日光下晃了一圈，随即转身，对着高台长揖到地："谢长老栽培！弟子年底小比，必不负长老厚望！"

玄真长老的脸上，今日第一次有了点笑意，微微颔首。

一老一少，一唱一和，把"栽培"两个字唱得字正腔圆。台下不少底层弟子这才回过味来——丹药的数目，怕是早在分丹大会之前就定了，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
"王厉，筑基后期，领三枚。"

"钱猛，筑基中期，领两枚。"

"……"

唱名继续。一个又一个天才上前领丹，名册翻过一页又一页，三十枚聚气丹很快见了底。台下几百名弟子，站着的姿势从期待，到僵硬，到麻木。

唱名结束。玄真长老合上名册。

没有念到名字的，是剩下的百分之九十。

人群死寂了几息，终于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"长老！"

人群分开，一个三十多岁的外门老弟子走出来，洗得发旧的道袍，满脸风霜。

陈渊认得他。外门的老好人，入门十二年，炼气九层，卡在大圆满整整四年——只差一枚聚气丹，就有冲击筑基的机会。新人入门不识字，是他拿着炭条在地上一个一个教；谁病在杂役房里，也是他半夜端水送药。

这座冷透了的宗门里，他是为数不多的热乎人。

"弟子不问为何没有丹药。"老弟子拱手，声音发颤，却字字清楚，"弟子只求问一句——外门四百弟子，丹药三十枚，年年如此尽归前十人。剩下的人，是不是一辈子就耗死在这里了？"

青石坪上，落针可闻。

玄真长老看着他，像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器物。

"问得好。"长老缓缓道，"宗门的灵田就那么多，丹房的炉火就那么旺。养四百个庸才，还是养十个天才——换成你，你养哪个？"

老弟子的嘴唇动了动："可弟子们……也是宗门的人。"

"宗门的人？"玄真长老淡淡一笑，笑意不达眼底，"赵坤年底入内门，三年后或可冲击内门执事，十年后，他一人便能替宗门挣回一座灵田。你呢？你十二年炼气九层——你的'是宗门的人'，值几枚聚气丹？"

"从今日起，你的月例减半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是本分，什么时候恢复。"

老弟子站在原地，脸涨得通红，最终，深深弯下腰去，再没直起来。

人群悄无声息地散了。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。

走出十几步，陈渊回头看了一眼。

高台之下，赵坤正被一群跟班簇拥着，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丹瓶，捻出两枚聚气丹，随手丢给左右："拿着，哥几个沾光。"跟班们千恩万谢，接丹的手都在抖。

二十枚丹，足够十个炼气大圆满各冲一次筑基。在赵坤手里，不过是收买人心的零嘴。

而那个弯腰的老弟子，还站在原地，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。

陈渊收回目光，混在人流里，从头到尾，一言未发。

他只是想起了五年前。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，揣着爹娘的黑骨片，跋涉三百里，站在青玄宗山门外磕头时的心情——那时他以为，进了这道山门，就有家了。宗门会教他修行，会护他长大，仙门中人，自该扶危济困、守望相助。

五年来，这个幻想被一把一把克扣的灵谷、一记一记落在身上的拳脚，磨得只剩最后一点渣。

今天，玄真长老一番话，把最后那点渣也扫干净了。

养四百个庸才，还是养十个天才。

原来在这座宗门眼里，人不是人，是苗。长不成材的苗，连浇水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——也好。

陈渊回到柴房，关上门的瞬间，心里最后一点滞涩烟消云散，清亮得像雨后的天。

归属感这种东西，断了才好。断了对这座宗门的念想，往后他在这座山里做的每一件事，都不再欠它分毫。

这里不是家，不是宗门。

是猎场。是粮仓。是他龙潜于渊、悄悄长大的水塘。

傍晚，他挑着水路过山门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牌匾——青玄宗三个大字，在夕阳里庄严巍峨。

五年前，他在这块牌匾下磕了三个头。

今天，他对着它，在心里把这三个头一个一个收了回来。

"从今日起，"陈渊挑起水，继续往前走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，"我修我的道，与你的仙门，再无干系。"

当夜，乱葬岗。

陈渊站在岗子深处，望着前方那片翻涌的青黑色浓雾。道典残卷的悸动比昨夜更清晰了，一声一声，像心跳。

外围的杂气已经喂不饱日益壮大的漩涡了。他需要更浓的粮，更纯的本源。

而这片浓雾后面有什么，谁也不知道。

或许有更凶的东西。或许什么都没有。

但五年了，他第一次觉得，"不知道"三个字后面跟着的，不一定是坏事。

陈渊握了握拳，朝着浓雾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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