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悄吞阴煞，鬼道初萌芽

乱葬岗的雾，是会吃人的。

陈渊往里走了十几步，就信了。

阴煞细得像针，专挑毛孔钻。寻常修士走到这儿，半炷香就得冻僵，人也犯迷糊。可他丹田里那卷残页正发烫，针一进来就被卷走，磨两圈，吐出来，成了凉气。

凉气过喉，一路下去，胃里反倒热了。

他吹了灯笼，摸黑走。

这半个月夜夜泡在鬼气里，黑暗落在他眼里，已经淡得像隔了层水。脚下碎石是干是湿，头顶哪根枯枝快断了，他听得出来。

越往里，雾越沉。

外围的雾只是凉。到了这儿，雾贴着皮肤爬，一股陈年土腥混着铁锈味，呛得喉咙发紧。像一脚踩进了什么东西的喉咙里。

风从背后过来，他后颈的汗毛先立起来，接着是胳膊，一层一层，跟有人拿指尖顺着脊梁往下划。

陈渊走得很慢。走十几步，停下来听一听。

苟字诀第三条：进陌生地界，先当这儿有主儿。

听了三回，只有风。

他后颈反倒绷了起来。外围还有几声夜枭，这片雾里，连虫都不叫。活物绕着走的地方，不可能是空的。

洼地到了。

谷底乱石垒垒，一座塌了半边的古坟嵌在山壁里，残碑上全是青苔。坟四周白骨叠着白骨，铺出去半里。不是乱葬岗上那种东一具西一具的散骨，是整片整片，肩挨着肩，头枕着腿。

半截断戟插在骨缝里。锈刀、碎甲片散了一地。月光一照，全是青的。

有一具骨还跪着。两只手撑在地上，脊梁没塌，脑袋垂在胸口。

他靴底踩上去，骨头"咔"一声，在雾里荡开，半天才散。

陈渊蹲下去，从骨堆里抽出一把断刀。

形制很怪，弧度极大，刃口开在背上。他在外门兵器库待了五年，没见过这种样式，图谱上也没有。

刀柄的麻绳早朽了，一碰就碎。绳底下那圈握痕还在，一道一道，深得像刻进去的。

握刀握到这个份上的人，死前最后一件事，是把刀举起来。

"打过仗。"他环视这一洼地的白骨，声音很轻，"还是死战。死人堆成山，没人收。"

青玄宗开宗三百年。这些骨头，比青玄宗老得多。

那这座山在改名叫"后山"之前，埋的到底是什么？

没人答他。

答他的是丹田里那卷残页,猛地一跳。

洼地正中，古坟塌口的方向，青黑色的阴煞浓得像化开的墨，贴着地流。最深处，一缕气息幽幽浮着。

跟外围的鬼气不是一回事。

外围的鬼气是烂透的渣，吸一口跟喝刷锅水似的。这一缕干净，还带着股说不清的劲。

陈渊丹田里的漩涡不等他催动，自己就朝那边倾了过去，抖得厉害。

像饿了很久的狗闻见肉。

"本源。"他喉咙动了一下，"这才是鬼道的本源。"

他盘膝坐下，漩涡张开，对着那一缕，轻轻一吸。

轰...

阴煞入体的那一瞬，眼前一黑。

再"睁"眼，他不在乱葬岗了。

火光烤在脸上，烫得发疼。

可他闻不到烟味。

火里全是人。喊杀声，刀碰刀的声音，旗子被烧塌的噼啪声。一杆断了的大旗斜插在尸山顶上，旗下一道身影背对众生，看不清脸。

只剩个轮廓。胸口却有几星微光绕着转，明明灭灭。

一，二，三……

陈渊下意识地数。

数到第七星，那七点微光齐齐一亮。

威压当头砸下来，像整座山塌了。

他张嘴想喊，喊不出声。

怨念。

死者溃散前最后那口执念，裹在本源里，一起冲进了他的识海。

不是疼。

那股东西攥着他的胸口，非要借他的嘴喊出来，喊不出，就往骨头里钻。

识海深处，残页轰然一震。

书页哗啦啦翻过去，一股苍茫的凉意罩下来。

恨意被碾碎的时候，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幻境碎了。

陈渊猛地睁眼，衣裳已经湿透，贴在脊梁上，风一吹，凉得打摆子。

他坐在白骨堆里，喘了十几口气。

嘴里一股土腥味，是方才咬破了舌尖。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，一下一下，半天没停。

好险。

吞别人的本源，就得沾别人的死志。这一缕裹着战场亡魂的怨，要不是残页镇着，他今晚的神智就得交代在这儿,人还坐着，魂跟着那杆断旗走了。

鬼道本源，大补。也剧毒。

炼化过的那缕本源落进丹田，化成的气不一样了：更阴，更韧，缠在经脉上像根浸了水的绳子。

它沉下去，没跟灵力混，自己盘在漩涡一角，凝出一点青黑色的核。

雏形。

灵力是江河，鬼气是深潭。一江一潭，隔着一个漩涡，谁也不碰谁。

就在这一让之间，炼气四层那道壁障，咔嚓一声，碎了。

炼气五层。

这四个字落进脑子里，他手心先出了一层汗，热的。

陈渊吐出一口浊气。那口气落到地上，把脚边一株枯草吹得蜷了起来。

夜色在他眼里又薄了一层。白骨缝里还挂着死气，看得见，像蛛丝，风一过就断。

手背上那道白天被扁担磨破的口子，已经不渗血了，边上长出一层薄薄的新肉。呼吸也长了，一进一出，能沉到小腹。

鬼道不给他力气，给他"耐"。

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，五指张开，又攥紧。

起身时脚下一块青石，他顺着劲跺了一记。

石面裂了道缝，脚底发麻，麻过去是热。

一江一潭，都在他肚子里转。

只有那七点微光，还在眼前晃。

"七个……"他望着古坟塌口里那片黑，低声自语，"你到底是什么人？"

第一缕鬼道本源，到手了。

他把那把断刀插回骨缝里，刀尖朝下，跟原来一样。

他站起身，又朝那黑里看了一眼。

里面的悸动还在，比外围浓十倍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地底翻身。

但他今晚吃饱了。

何况那黑里头，有东西让他后脖颈发凉。不是阴煞的冷，是"被看见"的冷。

贪多嚼不烂。

苟字诀第二条：看得见底的先吃，看不见底的记本子上。

陈渊默念了一遍，转身出洼。

下山时，天蒙蒙亮。

雾在他背后合上了。

他重新点上灯笼，走出二十步，又吹了。

下山的路，亮着灯反而招眼。

走到半山腰，他脚步忽然一顿。

炼气五层的耳朵里，山下路边那片灌木后头，有两道呼吸。

压得很低，一起一伏，刻意地匀。

其中一道带着咳，尾音发闷。

胖的那个。

他昨晚在这儿走了三十个来回，没有第三个人。

陈渊没回头，也没变向。肩膀照旧塌着，灯笼照旧拖在地上，走两步打个哈欠，演得跟真熬了一夜坟地似的。

一直走出百丈开外，他才在心里笑了一声。

踩点的。

赵坤那句"让他自己走进死路"，要来了。

来得正好。

他刚得了鬼道本源，正缺两个陪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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