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估价
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云青窑的铁门外。

霍岐川从第二辆车里下来，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面无表情。

“霍总，就是这里。”项目经理周明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，“云青窑，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占地约十二亩，建筑面积……”

“进去看。”霍岐川打断了他。

周明赶紧让人推开铁门。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，惊起院子里几只麻雀。

霍岐川走在最前面。他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身后的评估团队鱼贯而入，有人拿相机，有人拿测量仪，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。

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。坍塌的工棚、荒废的晾坯架、长满青苔的地面——一切都符合预期。这是一座典型的、濒临废弃的老窑口，没有任何商业价值。

如果不是那块地的位置正好在霍氏规划的文旅项目核心区，他根本不会亲自跑这一趟。

“窑房在那边。”周明指了指前方。

霍岐川朝窑房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
窑房里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，袖子卷到小臂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，脸上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妆容。她站在那座巨大的蛋形柴窑旁边，一只手搭在窑壁上，像是在跟它说话。

听到脚步声，她转过头来。

霍岐川看清了她的脸。

那一刻，他脑海里闪过一张十五年前的照片。照片是在某个商业酒会上拍的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角落里，穿着校服，低着头，表情拘谨而警惕。那张照片曾经出现在一份调查报告的附件里，他只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。

但那个轮廓，他记住了。

沈宜。

沈家的大女儿。十七岁那年突然消失，沈家对外宣称她出国留学，但圈子里流传的说法是——她被沈家除名了。

而现在，她站在他面前。

沈釉也在打量这个男人。

他很高，肩宽腿长，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袖口的扣子是低调的银色。五官轮廓很深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，像是习惯了居高临下地看人。

她知道他是谁。霍岐川，霍氏集团的少东家，三十一岁，接手家族业务五年，经手的并购案超过二十起，业内评价是“眼光毒辣，出手果断”。

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“你好。”最后还是霍岐川先说了话，语气平淡，“我是霍岐川。”

“沈釉。”她报了自己的名字，没有加任何前缀。

霍岐川注意到了这个名字的变化——沈釉，不是沈宜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微微点头，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团队说：“开始吧。”

评估团队立刻散开，各自忙活起来。有人架起三脚架拍照，有人拿着激光测距仪测量窑房的尺寸，有人在平板上记录数据。

沈釉靠在窑壁上，看着他们在窑房里走来走去。她没有阻止，也没有帮忙，就那么安静地站着。

霍岐川也没有走。他站在窑房中央，环顾四周，目光在那座蛋形窑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
“这座窑有多少年了？”他问。

“四十年。”沈釉说。

“还能烧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上一次开窑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半年以前。”

霍岐川转过头看着她：“半年没烧的柴窑，重新点火的风险很高。窑体受潮，温度控制难度加大，成品率会大幅下降。”

沈釉没有反驳。他说的是事实。

“你对这座窑很了解。”她说。

“来之前做过功课。”霍岐川的语气依然平淡，“云青窑的松烟釉，曾经在九十年代的广交会上拿过金奖。后来沈家内部出了问题，窑口逐渐衰落，到现在基本停产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可惜了。”

沈釉没有说话。

这时，周明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霍总，初步评估结果出来了。土地价值按周边地块均价估算，地上建筑和设备折旧后几乎没有残值。综合来看，整个窑口的估值大概在这个数。”他把屏幕转向霍岐川，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。

霍岐川扫了一眼，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
“整理成正式报告，发给沈家那边的联系人。”

“好的。”周明应了一声，又看了一眼沈釉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多问，转身走了。

沈釉听到了那句话——“发给沈家那边的联系人”。
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些人大概还不知道沈家早就把她除名了。在他们眼里，她大概只是一个替沈家守着这座破窑的远房亲戚。

她没打算解释。

霍岐川却在这时候又开口了：“你是这座窑现在的负责人？”

“算是。”沈釉说。

“那你应该知道，这块地的产权已经不在沈家手里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霍氏的计划是在这里建设一个文旅综合体，这座窑需要拆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有异议吗？”

沈釉抬起头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：“有。”

霍岐川等着她说下去。

“这座窑是我爷爷建的，我父亲守过，我母亲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我母亲在这里烧出了最好的松烟釉。你们要拆它，至少应该知道它在烧什么。”

霍岐川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钟。

“那就让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让我看看它能烧出什么。”

沈釉微微一怔。

霍岐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商务决定：“我给你一周时间。你烧一窑出来，我看了再说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了窑房。

沈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。

阳光从窑房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沾满灰尘的工装上。她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摸窑壁时沾上的旧灰。

一周。

一窑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那座沉默的蛋形窑。

够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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