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对赌

一周后，云青窑临时清理出来的工棚里，摆了一张长桌。霍氏的人坐一边，沈釉和陈伯坐另一边。桌面铺着评估报告和图纸，中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霍岐川的PPT封面。

这场所谓的“方案沟通会”，本质上就是霍氏走个过场。

周明站在投影幕布前，花了将近二十分钟，详细阐述了文旅综合体的规划思路、拆迁补偿方案以及“非遗元素活化”的配套设想。讲到后半段的时候，他甚至提到了可以在综合体里划出一块区域，做一个“云青窑主题展示馆”——用图片和视频还原柴烧工艺，作为游客打卡点。

他说得眉飞色舞，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
沈釉一直安静地听着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，目光落在桌面的评估报告封面上。那封面上印着霍氏的logo，下面一行小字：资产估值报告。

等周明讲完了，霍岐川看了沈釉一眼：“你有什么意见？”

沈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拿起那份评估报告，翻开第一页，扫了几行，然后合上。

“这份报告说，云青窑的土地价值按周边工业用地均价折算，地上建筑及设备残值几乎为零，综合估值约为三百二十万。”

“这是客观评估。”周明插了一句。

沈釉没有理他，而是看向霍岐川：“霍总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评估的到底是窑，还是这块地？”

霍岐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
“如果是地，”沈釉继续说，“你给的价格合理。安阳郊区工业用地就是这个行情。但如果你评估的是窑——”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推，“你估错了。”

周明的脸色变了变，正要说话，霍岐川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“错在哪里？”

“你估的是砖石、是土地、是建筑面积。但你有没有估过这座窑烧出来的东西值多少？”

沈釉站起来，转身走到工棚角落的一个木架前。架子上放着几件瓷器，都是以前烧的残次品，有的釉面开裂，有的变形，陈伯舍不得扔就一直堆在那里。

她随手拿起一只釉色偏灰的茶杯，走回桌前，放在霍岐川面前。

“这只杯子，用的是云青窑的松烟釉配方。釉色偏冷，不是最理想的状态，因为当时窑温控制出了问题。但如果同样的工艺、同样的配方、同样的窑温控制做到极致，烧出来的松烟釉瓷器，在国际拍卖市场上的起步价是这个数——”
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三万美金。”

工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
周明忍不住开口：“那是艺术品市场的逻辑，跟资产估值是两回事——”

“资产估值的本质是对未来收益的预期。”沈釉打断了他，“云青窑的松烟釉配方，如果能实现稳定量产并建立品牌溢价，年产值不会低于八位数。你们的报告里提过这一点吗？”

周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霍岐川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桌上的那只灰釉茶杯，伸手把它拿了起来，转了转，对着光线看了看釉面的光泽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“我们的报告确实没有考虑无形资产的价值。”

沈釉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承认了，稍微愣了一下。

“但是，”霍岐川话锋一转，“无形资产的价值需要被验证。你说的松烟釉，现在是理论上的可能性。而霍氏做决策，只看事实。”

“那就验证。”

“怎么验证？”

沈釉直视着他的眼睛：“你刚才说，给我一周时间烧一窑。我现在改一下规则——不用一周。我们两个人，各自复原松烟釉。谁的成品更接近原始标准，谁留下。输的那一方，无条件退出云青窑。”

此话一出，全场皆惊。

周明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霍总，这不合适吧？我们没有陶瓷生产的专业背景——”

“不需要专业背景。”沈釉说，“我会把原始配方的成分比例告诉他。剩下的，就看各自的理解和执行。”

“那你岂不是稳赢？”周明脱口而出。

沈釉笑了一下：“你觉得我会把完整的配方交出来？”

周明又被噎住了。

霍岐川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。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在虚张声势，她是认真的。而且她提出的规则，表面上给了他对等的条件，实际上主动权完全在她手里——因为她掌握的信息比他多得多。

但霍岐川从来不害怕不对称竞争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霍总！”周明急了。

“我接受。”霍岐川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一个月为期。各自复原松烟釉，第三方盲评。输的人，退出。”

沈釉握住他的手。

他的手掌干燥、温热，握力适中，既没有刻意用力显示强势，也没有敷衍了事。这是一个很专业的握手。
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
两人松开手。霍岐川转身往外走，周明和一众评估人员赶紧收拾东西跟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霍岐川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沈釉一眼。

“对了，有件事想问一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原来是不是叫沈宜？”

沈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霍岐川点点头，没有再追问，转身走出了工棚。

脚步声远去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，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，渐渐消失在远处。

工棚里安静下来。

陈伯从角落里走出来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，咂了咂嘴：“丫头，你这是唱的哪一出？”

沈釉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只灰釉茶杯，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杯壁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
“唱一出让他看不懂的戏。”

她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抬头看向工棚外面。阳光炽烈，院子里那些疯长的杂草被晒得蔫头耷脑。

一个月。

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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