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查底

回程的车上，霍岐川坐在后排，闭着眼睛假寐。

周明坐在副驾驶座上，几次想开口说话，又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的脸色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车子驶出乡道，上了高速，平稳提速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霍岐川睁开眼睛，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。

“霍总。”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。
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“姓名？”

“沈釉。釉色的釉。原来可能叫沈宜，适宜的宜。安阳沈家的人，女性，今年应该是三十二岁左右。”

“范围？”

“过去十五年。她去了哪里，做了什么，跟什么人有过交集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“明白。多久要？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霍岐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到一边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
周明终于忍不住了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：“霍总，您真要跟她比那个什么……松烟釉？”

“话已经说出去了。”

“可是您从来没碰过陶瓷啊！她可是从小在窑口长大的，这怎么比？”

霍岐川没有睁眼：“她说了，她会把原始配方给我。”

“那万一她给的配方是假的呢？”

“她不会。”

“您怎么确定？”

霍岐川睁开眼睛，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：“因为她提出这个赌约的目的，不是为了赢我。”

周明愣住了：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

“为了让我认真对待这件事。”霍岐川淡淡地说，“如果我随便派个人来处理，她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。但现在，我亲自下场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她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周明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看懂那个女人，只好闭上嘴，转回去。

霍岐川没有再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的风景，脑海里浮现出沈釉站在窑房里的样子——工装，素颜，手掌贴着窑壁，像在听一座老窑的心跳。

那种神情，他见过。

在他爷爷的书房里。老人临终前几个月，已经不太认得人了，但每次有人把那幅南宋山水画拿出来给他看，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清明而专注。

那是一种对什么东西真正在乎的神情。

沈釉在乎这座窑。

而她消失的这十五年，一定发生了什么，让她从一个被除名的沈家大小姐，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

霍岐川忽然有些好奇。

三天后，一份加密邮件发到了霍岐川的私人邮箱里。

他坐在办公室里，关上门，打开邮件。

附件是一份PDF，二十多页。他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
第一页是基本信息：

沈釉，原名沈宜。出生于1994年，安阳沈家次房长女。父亲沈明远，母亲林舒禾。沈明远于2010年病逝，林舒禾于2011年在云青窑意外身亡。

2011年，沈宜被沈家族老会决议除名，注销沈家族籍。同年，沈宜更名为沈釉，离境出国。

第二页开始是详细的行程轨迹：

2012年至2015年，英国伦敦，切尔西艺术与设计学院，本科，陶瓷设计专业。成绩优异，连续三年获得学院奖学金。

2015年至2017年，英国皇家艺术学院，硕士，材料科学与陶瓷工程方向。导师是行业内知名的古陶瓷修复专家大卫·埃文斯教授。

2017年至2019年，入职伦敦一家名为“CeraTech”的材料科技公司，担任陶瓷材料研发专员。在职期间参与多个古陶瓷复刻项目，其中一项关于宋代天青釉的研究成果发表在《自然·材料》子刊上。

2019年，从CeraTech离职。此后三年行踪记录较少，出入境记录显示她频繁往返于英国、日本、韩国之间。在日本期间曾在京都的清水窑驻留学习六个月，在韩国期间曾在利川的陶艺村待过四个月。

2022年，在伦敦注册成立个人工作室，主要从事高端陶瓷定制和古釉方复原。客户名单包括几位欧洲王室成员和中东富豪。

2024年底，接到国内电话，随即订票回国。

后面还附了几张照片——她在伦敦工作室里的照片，穿着围裙，手上沾满泥浆，面前是一排刚出窑的瓷器。还有一张是她和导师大卫·埃文斯的合影，两人站在一座电窑前，手里各捧着一只釉色温润的茶碗。

霍岐川看完最后一张照片，关上PDF，靠在椅背上。

沈釉。

沈宜。

十七岁那年，父母相继去世，被家族除名，改换姓名，孤身一人出国。从本科读到硕士，从研究员做到独立工作室，一步一步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。

而在她最艰难的那些年里，沈家没有给过她一分钱，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联系过她。

霍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他想起那天在窑房里，她站在那座老窑旁边，手掌贴着窑壁的样子。

那不是守财奴守着最后一锭银子的姿态。

那是一个人回到了她唯一认定的地方。
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。

“霍总。”

“资料收到了。再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沈釉的母亲，林舒禾。她是怎么死的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霍总，这件事的时间比较久远了，我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
“不急。但要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霍岐川挂了电话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，高楼林立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。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，视野开阔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

但他的视线似乎穿不透那些楼宇，落到城市边缘那条破旧的乡道上。

那里有一座老窑。

还有一个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走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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