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刀

雪在他脚下咯吱响。

他贴着墙根走，半个身子藏在影子里。怀里那双草鞋硌着肋骨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用指头在那儿戳他。

井边有两个人。

一锹一锹，挖土。土是新翻的，黑，冒白气。旁边摊着一卷席子，席子底下露出一只脚，青紫色的，脚趾朝着一个方向翘。

他认得那个弯腰的背影。

白日里，就是这个人，攥着哑伯的胳膊把人按在雪地里，另一个人好抡鞭。鞭梢扫过哑伯后颈的时候，这个人就那么按着，一声不吭，按得很稳。另一个站在旁边抱臂看着，脚边搁着那条卷了刃的牛皮鞭。

两个人一边挖一边说笑。一个说"这饼真硬"，另一个说"明儿该给管事加钱，冻死个人"。

他的耳朵忽然嗡了一下。

像有人往他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，又点着了。风声、锹声、两个人的说笑，一下子都远了，只剩那团嗡，一下一下，跟心跳叠在一起。

尿意顶上来。

他夹紧腿。手心里全是汗，半截刀的柄滑得像抹了油。怀里的草鞋贴着他的胸口，冰凉。他的腿在抖，不是冷，是膝盖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，撑不住他。

——不能死在这。死在这，没人给哑伯上香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。

后来他只记得：手里那截刀很重，重得不像他的手握着它，是它拖着他，往那个按胳膊的人背上压。他一脚踩滑，膝盖磕在土堆上，他没停。

刀下去的时候，他没有砍。是顶。

顶在肩胛缝里。

涩。像把一根生锈的钉子钉进老木头。顶住了，卡住，进不去也拔不出。那个人嗷地回过头，脸上的肉还没来得及摆出一个完整的怕字，他的手腕自己拧了一下——他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，那一下是谁教他拧的。

刀进去了半寸。

血不是喷出来的，是涌出来的，热乎乎，顺着刀柄灌进他的指缝，凉下去之前先烫了他一下。那个人手里的锹"哐当"掉在地上。

第二个人扔下锹就跑。跑了三步，他扑上去，整个人撞在那人后腰上。两个人滚在土里。那人比他高半个头，翻身就要掐他脖子。他刀都不会使，索性把那半截铁举起来，用刀背砸。

一下。砸在耳后。那人的骂声断了。

两下。那人不动了。

第三下砸下去的时候，他自己知道不对——那个人已经不动了，他还在砸。土被他砸出一个坑。

他扔开刀。

手在抖。抖得他两只手合都合不拢。他摸出怀里那根哑伯用剩下的火折子，划。划一下，火星溅出来，灭了。再划，又灭。他划了七次，火折子上那点磷都快磨平了，那点火就是不肯着。他的手比脚还不听使唤。

他蹲到墙根。

胃里那口酸顶上来，他哇地吐了。吐的是白日里含着的半块干饼，混着黄水。吐完了还在抽，抽得整个人贴在墙上往下出溜。

牙关一直紧咬着。他松开的时候，腮帮子发酸，酸得像咬了一下午硬东西。嘴里一股铁锈味——是他自己咬了腮帮内侧，咬破了。

他低头看那两个人。

一个趴着，背上那截刀还插着，血在土上洇开一大片，黑得发亮。另一个脸朝下，后枕骨塌下去一块，雪落在那上面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
他没有怕。也没有痛快。

他只是蹲在那，抖。怀里的草鞋被他压在胸口，草茎硌着肋骨，一下，一下。

远处忽然亮起一片光。

火把。一片，从周府二门那头一路点过来，把雪地照得通红。有人在喊，喊声顺着风刮进他耳朵里——"井边——井边有人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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