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出笼

火把的光在身后追。

他跑。一只手按着肋下，一只手攥着那截刚从人背上拔出来的刀。刀上的血冻住了，黏在指缝里，弯都弯不拢。

身后有人骂，有人跑，脚步声踩得雪地"咯吱咯吱"响。他不敢回头。他只知道往前跑，鞋底磨穿了，脚趾直接踩在雪上，凉得没知觉。

墙是周府的后墙，一人半高。他踩着墙根的粪堆往上攀，指甲抠进砖缝，蹬了两下才上去。墙头插着碎瓷片，他顾不上，整个人往外一滚，摔在墙外的雪里。

左肩先着地，麻了半边身子。

他趴在雪里喘了两口气，听见墙那边有人撞门。他爬起来，贴着墙根摸。

墙根底下有个洞。狗洞，钻过人的，边上的雪被踩得实。他趴下来，胳膊肘先出去，肩膀再出去，粗糙的砖沿刮破他的后背。他不觉得疼，只觉得那洞黑，逼仄，胸口贴地，气都吸不深。有什么东西在他背上蹭过去——是狗洞里的灰，结成了壳。

出了洞是条河。

镇子外的护城河，结了半尺厚的冰。追兵的火把在墙头上晃，有人喊"往那边——"。他往冰上扑，冰裂了。

不是全裂，是他那个位置，"咔"一声开了一条缝。冰水从缝里冒上来，先咬他的裤腿，再咬他的膝盖。他一咬牙，整个人滚进河里。

冰得说不出话。

不是冷，是疼。从脚底板一路扎到天灵盖，像有人拿针一根一根往骨头上钉。他在水里睁不开眼，只知道往前蹚。水底的淤泥吸他的脚，拔一下，滑一下。半里地，他蹚了不知道多久。上岸的时候，裤褂冻成了壳，一弯腿就"咔"地响。

他在雪地里跑，边跑边抖。抖得牙齿打架。头发上结了冰碴，一晃脑袋，"沙沙"响。他跑一阵，走一阵，走的时候扶着墙。他不知道周府的人会不会追出来。他只知道，停在原地，比跑更冷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他到了镇口。

镇口的牌坊底下蹲着几个人。老的，小的，都背着破包袱。他停下，靠在牌坊的石柱上喘气，一边喘一边数自己身上。

三个铜板，在腰里磨得发亮。一双草鞋，哑伯的，揣在怀里，贴着心口。肋下一道口子，白日里被碎砖划的，没包，血把内衣粘在皮肉上，一扯就撕。脚上那双破麻鞋，脚趾已经露出来，冻得乌黑。

他十六岁。

他往回走了两步，站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树下，回头看。

看周府。太远了，看不见。他只能看见后院那个方向，西北角，天压着天的地方。那口井就在那。井壁上刻着"第七个"。旁边还有六道旧痕。

他看了很久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，他没动。

直到一个蹲在牌坊下的老人开口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："小子，还不走？"

"往哪走。"他说。声音不像他自己的，哑得厉害。

"南边。"老人往南边努嘴，"别往北。北边在收人。"

"收什么人。"

老人没答。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接了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："收去的，没一个回来。"
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小脸烧得通红。

他把手按在怀里那双草鞋上。草鞋硬邦邦的，被他的体温捂了一路，终于有一点暖。

他转身，跟在那支往南走的队伍后头，迈出了镇口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，他一步一步，踩得很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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