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仙凡一步

雪里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柳家坳口。

脚印很新，是车轮压出来的，两道，深，直，像被人赶着画过去的。他把断刀横在膝上，蹲在坳口一块石头后头，肺里那口气一直没敢吐干净。

坳里有人。

几十个人被赶到一片空场上。男人、女人，都穿着单衣，双手反剪在背后。几个穿灰衣的打手站在外圈，手里的皮鞭垂着，鞭梢上结了冰。空场中央停着两辆大车，车板上一排铁钉，钉尖朝天。

他刚要缩回去，眼睛一酸。

命火。

他又看见了。这一回不是流民身上那种昏黄的一层——空场中央站着一个人。白衣。脚下没有脚印。那人的命火不是光，是一团冷冷的白，白得发青，压在头顶三尺，像罩了一层薄霜。

那人抬手。

只抬了一只手，食指轻轻一弹。

跪在最前排的一个老汉，胸口就塌了下去。不是被刀捅的，是"塌"下去的——皮还是那张皮，衣裳还是那件衣裳，可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头抽掉了一根柱子，往一边歪下去，扑通跪在雪里，再没起来。

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他自己没听见。

胃里那点早上啃的硬窝头一下顶到嗓子眼。他咽了一口，咽下去的是酸。

握刀的手开始抖。

不是那种冷的抖。是从骨头里、从牙根底下往外震的抖。刀穗是哑伯那根旧麻绳搓的，他自己又编了一道，那穗子现在在响，细细地、不停地响，像有人用指甲刮铁。

他把刀往身后压，压到石头缝里。

他没上。

他蹲在那块石头后面，看着那一车人被推上车。看着一个女人不肯上，被灰衣人一脚踹在膝弯里，跪在雪里。看着一个小孩哭，哭到一半被他娘捂住嘴。看着那个白衣修士，从头到尾没动过第二步路——他的脚永远落在雪上面，雪不陷。

他数了一下车板上的铁钉。

七十二根。

车板上已经坐了三排人。他不知道第四排上来，那七十二根钉子够不够。

他把牙咬住。咬到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。

——不能上。上去就是第二个。

——上去了，连这一刀都递不出去。

白衣修士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住，像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
"三日后再来。"他说，"收剩下的。"

声音不大。可他听得清清楚楚，像贴着他耳朵说的。

白衣人踏上第二辆车。车帘放下。车轮碾过雪，碾过那个跪在地上没起来的老汉，碾出两道暗红色的印子，一路往北。

空场上剩下老弱。跪的跪，哭的哭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。

他在石头后头又蹲了很久。久到手指头冻得跟刀成了一个温度，久到那口没吐干净的气在他肺里结成冰。

他站起来。

站起来第一件事，是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。

不重。可他扇得很认真。

——他妈的。

他扶着刀，从石头后头绕出来，绕进坳里。雪在他脚下咯吱响。跪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婆婆抬头看他，眼睛是空的。

他别开脸。

他把断刀插回腰间，走到那辆大车旁边。车板上的铁钉，尖上还挂着半片被撕下来的布。

三日后。

他蹲下去，从雪里把那老汉的手掰开。手已经硬了，掰不动。他就那么让他摊着。

他在心里数。

第一天。

他得活到第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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