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畜生

第一天，他埋人。

柳家坳没有棺材。他从邻居家借来一把生锈的锹，在村后向阳的坡上挖。雪冻在土里，锹下去"铛"地一声，只能崩下一小块。他挖了一天，挖出来的坑，只够躺下半个老汉。

他把老汉抱进去。老汉的身体比他想的轻，轻得像一捆干柴。他填土的时候，老婆婆在他身后跪下来，给他磕了一个头。

他没敢回头。

他怕一回头，自己手里那把锹就再也举不起来。

第二天，他磨刀。

断刀上那第一道口子还在，是破通脉那夜崩的。他把刀横在一块青石上，用水、用泥、用他自己的唾沫，一下一下地磨。磨到刀刃卷起来，他用拇指试了试，指头立刻开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冒出来，被冷风一吹就凝住。

他把手指含进嘴里。

血是咸的。

他磨到日头偏西。刀还是那把断刀，没快多少。可他磨得很认真。他知道这一刀下去要见什么，他得让那一下，别再卡住。

第三天，他蹲。

他蹲在村口那片矮树丛里，从早上蹲到夜里。脚趾先麻，麻到没知觉，再往小腿上走，走到膝盖。他不敢站起来——他怕一动，那个白衣修士就会"看见"他。

他想事情。

他想哑伯。哑伯蹲在灶前推干饼的时候，手也是这样抖的。不是怕。是饿。饿了三天，手就抖。哑伯推一下，抖一下，饼从案板上滑到地上，哑伯就去捡，捡起来吹一吹，再推。

他想井壁。那六道刻痕。第一刀最深，第六刀最浅。刻那七个人的时候，刻的人是怎么想的？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，有没有停一下？

他想"第七个"。

他自己就是第七个。井里那口凉水，还在他后脊梁上爬。

——神仙？

他把这个词在嘴里翻了一遍。

白衣人。踏雪无痕。指一弹，人就塌了。他在外头做了十六年人，见过地主收租，见过管事抽鞭，见过打手拿扁担打断哑伯的脖子。他以为那就是顶了天的恶。

今天他知道不是。

地主收租，是因为他有田。管事抽鞭，是因为他有棍。打手打断哑伯的脖子，是因为他力气比哑伯大。

可那个白衣人——他不是因为有田，不是因为有棍。他是因为他"会"。他会一点旁人不会的东西，他就可以把一个老汉的胸口像捏干泥一样捏塌。他走在雪上不留脚印，不是因为他轻，是因为他根本没把这地上的雪当回事。

他蹲在雪里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笑得很短。笑完他自己都听见自己牙齿在响。

——神仙？

——不过是个更会吸血的畜生。

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说完，就不再想了。想多了手会再抖。

他从怀里摸出哑伯那半块干饼。饼已经硬得像石头。他咬了一口，咬不动，就含着。

雪落在他肩上，落在刀上，落在刀穗那截旧麻绳上。

他又想起一件事。三天前他在坳口那块石头后面，他没上。他扇了自己一巴掌。那一巴掌扇得是对的——他上去，就死。

可他知道，他下一次还会抖。

他得让那只手，到了该它动的时候，别再抖。

第三天傍晚。

远处传来车轮声。

他站起来。腿麻，一站起来就栽了一下，他扶着矮树，把那口气缓过来。脚趾不是他的了，可他走得动。

他从矮树丛里走出来，走到村口的雪地里。

断刀反握在背后。

他把刀穗上那截旧麻绳攥在手心，攥紧。

车轮声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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