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落雁城

药味是从城门外头飘过来的。

他在三里外就闻见了。不是好药铺那种苦香，是一种焖在锅里的、发酸发馊的味道，像把草根树皮和死人骨头一起煮了三天三夜。走近了才分出来——底下是腐味，上头是药味，两层叠在一起，糊在嗓子眼里，咽都咽不下去。

城门口排着长队。推车的，挑担的，抱着孩子的。守门的兵不查路引，只收钱。一个铜板一个人，不给就踹。他看见一个老婆婆抱着个布包，布包里有东西在动，她被踹了一脚，布包掉在地上，滚出一只发黑的小手。

她没哭。她把布包重新裹好，塞进怀里，又排回队尾。

进了城更堵。街两边全是药摊，一个挨一个，铺席子，摆瓷罐，罐口拿红布盖着。有人蹲在摊前，伸手戳自己的肋下，咳得弯下腰。摊主拍着罐子喊："续命丹！人血养的！一丸管三天！"

林承君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。罐子里是灰白色的粉，细得像面。他蹲下来捏了一撮，放在指腹上捻了捻——骨粉。烧过的，磨碎的，筛过。

他抬头看那摊主。摊主是个瘦子，眼窝深陷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
"什么骨？"他问。

摊主看了他一眼，没答。旁边一个买药的老汉接了话："什么骨？人骨呗。死了没人收的，烧了磨了，给活人吊命。"老汉咳了两声，"三天一命，花完就死。"

他把那撮粉放回罐里。胃里翻了一下。

——花钱买命。买到最后，命也是别人骨头喂出来的。

巷子里走过一辆板车。车上盖着席子，席子底下鼓起一个个长条的形状，四五具，摞着。赶车的是个哑巴，不看路，也不看人，鞭子甩得很慢。席角掀起来一下，露出一只脚，脚上的鞋还是新的，鞋帮子上沾着泥。

车过去以后，地上留了一道水痕。不是水。

许清欢换了身青布裙，头发挽起来，脸上抹了点灰。她在百草街街口租了个小铺面，挂上一块木牌：坐堂问诊。她手法好，半日就排起了队。他蹲在对面的茶摊上，一碗粗茶喝了一下午。茶是涩的，他喉咙里一直发紧。

天黑的时候，许清欢从铺子里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"百草街后头有一座宅子。"她声音很低，"地上是药铺，底下三层地窖。看守的人腰上挂铜铃，走路不响——那不是铜铃，是蛊铃。"

"多大？"

"整座宅子底下都是。"她喝了一口他那碗茶，皱了皱眉，"我摸出来了。从后门进去，下两层石阶，第三层才是养人的地方。"

孟浪靠在墙根上，抱着酒葫芦，没说话。他今天一天没喝，脸上的伤还青着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
三个人在街上走。夜路窄，两边屋檐压得很低，只漏一线天。药味淡了，换上来一股甜腥——像血放久了、又搁了糖。鞋底黏，踩上去有东西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是发了霉的药渣。

走到一处拐角，许清欢忽然停住。

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
是一个人。或者说，曾经是一个人。他手脚并用地从墙根底下往外挪，指甲掀翻了，在泥上留下一道道印子。他穿着破衣，衣领敞着，脖子上全是疤。

他抬起头。

两个眼窝是空的。不是瞎了，是没有——皮上一个坑，坑里发黑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朝这边转过来，嘴张开。

"嗬。"

不是字。是气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漏气的声音。

"嗬嗬。"

那声音他听过。很多年前，周府后院的柴房里，一个哑巴老汉张着嘴，喉咙里只有气，像风穿过破风箱。

林承君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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