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子

窈窈玄荒大陆，浩瀚沧海，山川河谷纵横，没人说得清这片天地究竟有多辽阔。

在玄荒大陆的东边临海有一座凡俗王朝——大康。

大康国东临沧海，西面大漠，北疆有蛮族年年扰边，南疆有无尽瘴气隔开了人烟。

按理说，大靖居中而立，占据这最肥美沃野之地，本应民生富庶，可奈何这世道动荡。

大康仁德十七年。

北疆边境青石山脉往南数百里的王家村。

咯咯咯——

一声声鸡鸣啼破无边黑夜，天际慢慢浮现一抹淡红。

老话说的好：朝霞不出门，晚霞行千里。

王野抬头看着天边的红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得烦躁。

他家在王家村村口的山坡上，三间土坯房围成的院落，周围挨着几户零零散散的邻居，大多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。

他是王家老三，今年十七岁了。

大哥王守城，早些年被抓去戍边，一走之后便再无音信，村里不少人私下说大哥已经死在蛮族刀下了，还有人说大哥的名字起的有问题。

二哥王守仁，自小聪明，爹娘也最是疼他。

王守仁七岁进村里私塾识字读书，日日跟二老念叨着将来要考取功名，光耀老王家，让爹娘当上诰命。

按理来说，王野也该叫王守野，可偏偏爹娘取名就给他少了个字，直接叫王野。

读书好啊，读书才有出息……

王野也想读书啊！

他七岁那年，吵吵着要跟二哥一起去私塾读书。

迎面而来的却是他爹王老实的一巴掌。

“你二哥打小就是咱家最聪明的，读书肯定是有出路的，你这个憨货也想去？也不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。”

“再说了，咱家什么条件你看不见？你去读书了，地里的活谁来干？”

他眼泪汪汪的去找娘哭诉，本想能得到些安慰。

谁知道他娘直接塞给他一把锄头。

“哭什么哭，一天天的就知道哭，都这么大了，也不知道替家里分担，成天胡思乱想。”

“去东坡地里把草锄了！锄不完别回来吃饭。”

看着他娘板着的老脸，王野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喉咙，那股滋味很咸，也很涩。

自那天起，他就成了王家的一头牛。

家里基本上所有的活，全都扔给了他，小小年纪，干的活比村里不少成年汉子还要多。

老两口见他终于老实了，倒是省心不少，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老二王守仁身上了。

家里攒点铜板，全都拿去交了束脩，买了纸笔墨水。

一家人省吃俭用也要时不时买点精米精面，专供王仁调养身子。

他娘还特意养了一只老母鸡，每天下了蛋就加点红糖煮好，给王仁吃。

这会儿，院子里又飘起了熟悉的红糖煮鸡蛋的香味。

王野蹲在门槛上，使劲抽了抽鼻子，贪婪地吸了一口那香味，就着手里冷硬的糠窝窝咽下。

仿佛他咽下去的就是那颗红糖煮过的鸡蛋。

其实他是真想尝尝红糖鸡蛋是什么滋味？

可挨过几次打骂之后，他再也不敢生出这种奢望。

他娘王氏正在灶下烧火，回头瞥见他这模样，眉头一竖。

“看什么看！这是给你哥养脑子的，你少惦记！”

“吃完了就赶紧上山砍柴，家里柴火都快烧完了，你看不见呐！”

王野默默起身走到水缸边，舀起一瓢凉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，冲掉喉咙里糠渣的干涩。

他拎起门口的柴刀，转身往山里走去。

近处山头早就被砍得光秃秃的，想砍柴，就得往深山里面走。

王野砍了整整一上午，才勉勉强强攒了一捆柴火。

他就近砍了几根草条子，搓了根草绳把柴火捆紧，背在背上，顺着羊肠山道往家走去。

“小伙子，等一等。”

山道后方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
王野停下脚步回头。

来人一身粗布青衫，山羊胡子，挎着一只小木箱子，头上戴着纶巾，看着像是个走方的郎中。

“老先生，您叫我啊？”

“正是，我想问一问，这王家村往哪走啊？我受人托付，要去村里给一户人家看病，怕走错了山道。”

“您没走错，我就是王家村的，您呀，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，只要路上别拐岔道就能到村里。”

“多谢小兄弟了。”

王野点点头，转身继续赶路，那郎中步子也不快，便跟在他身后。

可走没片刻，那郎中又开口喊住他：“小伙子，先停下歇歇脚吧。”

王野脚步却没停：“家里还着急等着柴火用呢，我得快点回去，先生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
“你先放下柴火，这事儿可关乎你的生死，你当真不想听听？”

王野这才停下，狐疑地把背上的柴火放到路旁：“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方才我一路跟着你，观你呼吸郁结，脚步虚浮，再看你面色苍黄。”

“你这身子外表看着结实，内里元气实则早就耗空了，根基亏损厉害。”

“不出五年，必定一病不起，时日无多呀。”

王野看着郎中的神色不似骗他。

“先生可别诓我，我身上可一个铜板都没有。”

郎中呵呵一笑，捋了捋胡须。

“小伙子说笑了！我只是看你忠厚老实，年纪轻轻落得这般下场，实在可惜。”

“想必你自幼便常年劳作，吃食又差，元气还没来得及养起来，就一点点耗干净了。”

“如今你不过是仗着年轻肉身撑着，外头看不出异样，脏腑元气实则已然亏损无多，撑不过二十五岁呀。”

王野心头巨震。

这郎中连脉都没搭，就把他这么多年的苦日子，说得八九不离十。

这么多年，他每天种地砍柴，都是两个糠窝窝配凉水度日，好吃的先紧着二哥，再便轮到爹娘。

他有时候也会偷偷琢磨，同样都是儿子，怎么差别这么大呢？

儿时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娘：“娘，我是不是你生的？”

王氏随口敷衍：“小孩子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

后来他跑去问村里大婶，大婶也是这么说，就连同年纪的二丫，也这么说。

从此他便以为所有人都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，大家都是一样的。

大概是自己不够聪明，所以爹娘才不待见，二哥大小聪慧，好东西自然就该先紧着他。

这些年他拼了命干活，孝敬爹娘兄长。

村里人人都夸他懂事，劝他努力干活，孝顺爹娘，体恤兄长，不能忤逆。

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，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。

可现在这郎中告诉他，他活不长了？

王野声音发颤：“老先生，我……还有救吗？”

郎中缓缓道：“若是从此不再劳累做活，日日汤药调养，只做些吐纳拉伸的功夫，或许能慢慢补回来。”

不再干活，日日汤药。

这两件事，他一件都不可能做到。

家里一堆活等着他干呢，他更拿不出钱日日买药。

王野漏出一抹苦笑：“生死有命！多谢先生忠告，小子记下了。”

郎中看他神色，也明白这穷苦少年根本没有好条件静养，只能轻轻叹了口气，不再多言。

两人一路同行，回到村口，郎中问清了病人家的方向，二人就此分开。

等王野背着柴火回到院里，已经是下午。

王氏一看见他，当即就骂开了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啊？磨磨蹭蹭到这么晚，是打算饿死一家人呀？你这个不孝子！”

王老实坐在东屋门口抽着旱烟，巴丑着一张皱纹老脸。

“明天去把东边地里的谷子割了，眼瞅着天要阴下来了，再不收，谷子烂地里冬天就得喝西北风了。”

王野看向他：“爹，娘，你们跟我一起去把？咱们一起动手还能快点。”

“好几亩地呢，我一个人累死也收不完啊。”

王老实吧嗒了一口旱烟：“昨儿晚上我起来给你哥烧洗澡水，把腰闪了，没看见我坐着都动不了？”

王野转头看向娘：“娘，那您跟我去吧，也不用您割，您呀，帮着捆捆谷秆就好。”

王氏瞥了他一眼：“你二哥前几日乡试落榜，伤心伤神的，这几天正静养呢，你忘了？”

“我得在家伺候他吃喝洗漱。”

今天听了郎中那番话，王野心里本就堵得难受。

此刻看着爹娘偏心的模样，一股无名火气猛地窜上来！他声音不自觉得抬高。

“二哥年年参加县试，考了这么多年，秀才都没中一个！如今考个试还能伤了身子？”

“他在屋里躺了几天了！天天吃那么好，身子比我都结实，明天让他跟我下地帮忙！”

王老实脸色一沉，手里烟袋锅子直接朝着他砸过来。

“反了你了！敢跟你爹娘大呼小叫了？读书是正事，你哥是为咱们老王家争光，懂不懂！”

“你今天是怎么回事？平时干活老老实实得，今天是翅膀硬了？反了你了？”

“合着这么多地，全都丢给我一个人收？家里就我一个人吃饭是吧？你们不去，我也不去！”

王氏一听，当场就撒开嗓子哭嚎了起来。

“快来人啊！大家来给我评评理！这个不孝子呀，不肯孝敬爹娘，还编排他亲哥呦！”

院子周围的亲戚邻居早就听见王家吵吵闹闹，跟看戏一样。

听见王氏哭喊，纷纷走进院里。

“老婶子可别气坏了身子，小孩子不懂事，教训两句就好了。”

“就是啊王野，你怎么能惹你爹娘生气呢，老大不小了，怎么这么不懂事。”

这时王守仁从屋里缓步走出来，对着一众邻里拱手，面色孱弱。

“各位叔叔婶婶，让大家见笑了，你们别怪三弟了，都是我的错。”

“我县试落榜，伤了心神，这几日浑身无力，帮不上家里的忙，反倒害得家人争执，都是我的错，我该死！”

说着，他身子一踉跄，眼看就要晕倒。

王氏此时也顾不上哭闹了，慌忙冲上去扶住他。

王老实也撑着腰，挣扎着过来架住另一边，满眼的心疼。

他转头狠狠瞪着王野：“你个憨货！看看把你哥气成什么样了！不孝顺爹娘、不敬重兄长，你简直枉为人子！”

周围邻居也跟着附和。

“王野以前多听话的孩子呀，怎么变成这样了。”

“嗨，怕是长大了，想偷懒耍滑呗。”

“老话说的不假，日久见人心啊！原来是个不孝顺父母的，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！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