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

满院的指责声中，王野站在原地，手脚逐渐冰凉。

他看着眼前的亲人，邻居，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说一句话。

没有人问他地里的谷子一个人能不能收完，没有人问他日日砍柴种地累不累，吃的饱不饱。

在所有人眼里，错的只有他。

他是个不孝的憨货，是个偷懒耍滑，忤逆爹娘兄长的坏孩子。

他攥紧拳头，指尖掐进了肉里都浑然不觉，心底仿佛有一根弦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断了。

周围的人声还在嗡嗡做响。

王野缓缓转身，低头，往自己那间漏风的小柴房走去。

邻居们见他不顶嘴，只当他是理亏，宽慰了王氏一阵，便三三两两散去了。

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，没有人再来管王野。

柴房狭小，一股霉味，里面就一张缺腿的木板床，一个打满补丁的黑乎乎的薄被子。

王野蹲下身，从床底摸出一个粗布小包。

里面只有几枚攒了许久舍不得花的碎铜板，是往日上山偶尔挖到草药，卖给镇上药铺一点点攒下的。

除此之外，再无别的东西。

想起郎中那句“活不过二十五岁”，王野心口一阵发闷。

他要离开这里！

去哪里，他暂时不知道，他只知道，他再也不想留在这里片刻。

天色慢慢暗了下来，暮色吞没了王家村，远山逐渐化成一团浓黑的影子。

村里家家户户陆续亮起油灯，炊烟袅袅，可这些烟火暖意，唯独与他无关。

第二天，天蒙蒙亮，声声鸡叫不厌其烦得啼破了清晨的静谧。

一夜的秋风不歇，一地的枯黄碎叶，衬的王家小院平添了几分萧瑟意味。

王氏揉着惺忪的睡眼，趿拉着一双破麻鞋，披了件打补丁的粗布外衫，慢悠悠走出东屋。

她推开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！

往常这个时辰，王野已经蹲在灶房烧火做饭了，今天这是咋了？

难道是昨日闹了脾气，床上躺着赌气呢。

她冷哼一声，暗自骂了一句混账东西，转头就扎进了鸡圈。

“咕咕”，那只老母鸡正趴在草窝上。

王氏轻车熟路得凑过去伸手一摸，手里便多了一颗滚圆温热的鸡蛋，她扭头冲着柴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。

“王野？老三！”

“赶紧起来烧火！把这颗鸡蛋给你哥煮上，多放点红糖，你哥现在身子虚，必须好好补补！”

小柴房毫无动静。

王氏眉头一皱，火气蹭的就上来了，她拔高了声音。

“听见没有？装什么死呢！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还赖床？家里一堆活等着干呢，你倒是睡得安稳！”

“赶紧起来干活了！”

依旧是一片死寂。

这下王氏是彻底恼了，揣着鸡蛋快步走到柴房门口，一把猛地推开木门。
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敞开。

屋里空荡荡的，床上薄薄的破被褥随意堆在床头。

王氏心里咯噔一下。

她快步冲到床边，伸手摸了摸被褥，早就没有半点温度。

“王老实！王老实你赶紧过来呀！”

王氏瞬间慌了神，转头就冲着主屋大喊。

“老三人不见了！”

王老实刚在屋里穿好衣裳，听见老伴的喊声，连忙快步走出来。

“瞎嚷嚷什么？一大清早的！”

“那混账东西指定是赌气躲去哪里偷懒了，这么大个活人还能不见了？”

他满脸不耐的踏进西厢房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瞬间脸色阴沉。

“真跑了？”

这兔崽子居然敢离家出走？

王氏早急红了眼。

“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！真是白养你一场！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，翅膀硬了？”

“不就是让你下地收个庄稼吗？多大点事，你就敢甩脸子跑路！不孝的混账东西，天理都不容你！”

“家里的谷子都还没收，你倒好，拍拍屁股走人！是想活活饿死你爹娘，饿死你亲哥呀？”

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
王老实也气得浑身发抖，胡子倒竖。

“小兔崽子！等你在外头饿肚子了，看你能不回来？回来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！”

夫妻俩的怒骂声吵得东屋的王守仁也醒了。

王守仁披着长衫，慢悠悠踱出房门，轻声开口。

“爹，娘，别骂三弟了……都是我的错。”

“若不是我县试失利，也不会闹得家里这般不和，三弟也不会赌气离家。”

说着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一副自责万分的模样。

王氏见自家宝贝儿子还在替那个白眼狼求情，心里是又疼又气，连忙起身扶住王仁柔声安抚。

“我的儿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都是那混账东西不懂事，自私自利！”

“你别多想，好好回屋歇着，别气坏了身子！”

王老实也沉着脸摆手。

“这事不怪你！他要走就走！没了他，咱家还不种地了？”

“哼！让他在外头吃尽苦头，才知道家里的好！”

话是这么说，可夫妻俩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一片谷子，心里涌上一股焦虑。

“该死的混账东西！”

王老实狠狠跺了一脚，气得心口发疼。

“关键时刻撂挑子！真真该死！等他回来，我非活活抽死他不可！”

王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咒骂，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
而此刻的王野，早已彻底走出了青石镇的地界。

他沿着乡道一路往北，晨风迎面吹在脸上，带着秋意。

王野背着破旧的粗布小包，包里还有随手揣的两个硬邦邦的糠窝窝。

旭日东升，渐渐染红了天际，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。

王野走着走着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得无比畅快！

活了十七年了，他第一次觉得，原来天这么宽，地这么广，风这么自由。

从今往后，他不用再啃糠窝窝种地供别人吃白面，不用再寒冬腊月上山砍柴换银两给别人花，不用再累死累活养活一群只会索取的人。

他王野，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。

“舒服……”

王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脚步越来越轻快。

他一路不停不歇，从清晨走到日头高悬，又走到夕阳西下。

临近天黑之时，一座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，青砖城墙连绵起伏，城门高耸。

城门上方青石牌匾刻着三个字——遂平县。

这应该是临县的县城，遂平县城，距离王家村所在的青石县大概有五六十里路程。

王野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高大的城墙。！

他去过最远的地方，不过是镇上的集市，还是每年秋收卖粮才去一次，连青石县城都没去过。

此时天色渐暗，城门在他赶到时已然关闭。

王野摸了摸怀里的布包，里面原本的两个糠窝窝，路上已经啃掉了一个，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。

只能先在城外对付一宿，明日再进城找点活计，寻个落脚。

王野站在城外官道旁，抬眼扫过四周。

不远处山脚之下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，他抬脚朝着破庙走去。

刚走到庙门口，庙里就传出了沙哑的说话声和咳嗽声，夹杂着柴火的噼啪声响。

有人！

王野轻轻推开歪斜的庙门，破庙之内，正中间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，跳动的火光照亮了破旧的庙宇。

火堆旁蜷缩着四个人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，一看就是常年流落街头的乞丐。

四人察觉到动静，目光警惕的盯着突然闯入的王野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一个年长的老乞丐沙哑开口。

王野站在门口，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魁梧。

“我就是一过路的，天色已晚无处落脚，想在此借宿一晚，天亮就走。”

几个乞丐对视一眼，一个年轻的小乞丐低声道：“庙里地方小，没多余位置，你到别处去吧。”

王野抬手摸出怀里最后一个糠窝窝。

“我身上只剩下这一个窝窝头了。”

“我分一半给你们，换我一夜落脚，可行？”

几个乞丐看着他手里的糠窝窝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
那名老乞丐盯着王野看了几秒，见他不像是恶人，缓缓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“过来吧，夜里山风凉，离火堆近点，能暖和些。”

王野闻言松了口气，迈步走进破庙。

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，用力将手里的糠窝窝掰成两半，将一半递到几个乞丐跟前。

“你们分着吃吧。”

剩下的一半，他揣回怀里，留作自己的口粮。

几个乞丐立刻伸手拿过糠窝窝，小心翼翼掰成几小瓣，一点渣都不敢浪费。

火光跳跃，王野靠着冰冷的土墙，缓缓闭上双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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