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

破庙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声，闹破了清晨的静谧。

火堆早已燃尽，夜里的几个乞丐也已不见踪影，想来是天一亮就四处乞讨去了。

破庙里只剩下王野一人。

他缓缓睁开双眼，神了个懒腰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乱草屑，腹中早已空空如也，酸水一阵阵翻涌上来。

王野转身走出破庙，清晨的空气很凉，不远处有条潺潺流淌的小河。

他走过去蹲在河边捧了一把水洗了脸。

伸手从破布包里掏出剩下的半个糠窝窝头，就着冰凉的河水，一口一口慢慢咀嚼吞咽。

吃完窝窝头，王野又狠狠灌了几口河水，肚子里这才终于感觉到一丝满足。

城门早已开启，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，货郎、商贩、赶路的行人，熙熙攘攘，倒是颇为热闹。

王野混在人群里跟着往前慢慢挪动。

“进城费十文！”守城兵卒长枪一横。

王野哪见过这阵势，吓了一跳，他小心翼翼打开布包，仅有的几枚碎铜板被他拿出来。

那兵卒一把抢过去，看了看，七个铜板，又盯着王野一身穷酸打扮。

“就这么点，玛德真晦气，下次带不够打断你的腿，滚进去吧！”

“谢谢官爷，谢谢官爷，下次一定带够。”王野如蒙大赦，囧着脸快速逃离城门。

城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，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车马声交织在一起，一派繁华景象。

王野一时间看得有些目不暇接。

他沿着街道一边走，一边留意两旁的店铺门口贴着的招工告示。

这还要多亏王野幼时偷学了些识字，不然连招工告示都看不懂。

早些年每到冬日大雪封山无活可干的时候，王野都会裹着单薄的破袄，蹲在私塾墙外的墙根底下偷听先生讲课。

白日偷听，夜里偷偷摸出老二丢在桌角的书本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用手指在地上一点点对照临摹。

数年寒冬，皆是如此，倒是硬生生让自己认全了大部分的字。

可看了半天，这些告示要么是没撕的旧纸，要么是只招熟手，还有的铺子干脆挂着“无需用人”的牌子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腹中的饥饿感再次翻涌上来。

王野站在街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，只感觉无尽的窘迫茫然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街角一处两层酒楼后院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。

“人呢，怎么还不上菜，客人都等急了！都在干什么吃呢？”

王野循声望去。

酒楼后门，一个短褂黑布帽的管事，急匆匆从酒楼里跑出来，眉头紧锁。

这时，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灶房拎着勺子跑出来。

“管事的，劈材的伙计今天早上老娘病重，他回家去了，您不知道吗？”

“我这又是炒菜又是烧火的已经够快了，柴火不够我也没有办法啊。”

听到这里，王野眼睛一亮，立马快步上前。

“管事，可是要劈柴的伙计？这活儿我能干！”

管事闻声转头，上下打量了王野一眼。

眼前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，十七八岁的模样，看着倒像是个常年干活的老实本分人。

管事当即点头。

“行！你赶紧进柴房干活，只管使劲劈柴，中午管你一顿饱饭，大鱼大肉没有，白米饭管够！”

王野立刻应声：“好！我一定好好干！”

柴房里放着两把锋利的劈柴斧。

王野挽起破旧的袖口，抓起斧头就劈了起来，“咔嚓”声接连不断。

一根根粗木应声裂开，柴火块不断落地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
正午过后，酒楼客人渐渐稀少，管事来到后院，招手喊他过来。

“小子，活干得不错呀！过来吃饭吧。”

后厨给他留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，还有一碟炒青菜、一小碗肉末豆腐。

从小到大，他都没见过此等美味佳肴。

王野端起饭碗狼吞虎咽，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
吃饱喝足，他向管事道谢。

“多谢管事款待，不知道您这里还招不招人手，我有的是力气。”

可管事却面露难色，摇了摇头。

“小伙子，你干活确实勤快，我呢也想留你，但我们酒楼人手都是固定的，今天纯属意外。”

“你还是再去别处碰碰运气吧。”

王野闻言，却也没有纠缠，礼貌道谢后转身离开了酒楼。

吃饱了肚子，可落脚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。

午后的日头愈发毒辣，王野沿着街边慢慢走着，心里难免有些沮丧。

这年头，凭力气吃饭都这么难了吗？

王野一路走到城南街角，一群人围在一处墙跟下指手画脚，议论纷纷。

他挤过去定睛一看，一张崭新的黄色告示，贴在墙壁上。

上面写着——锦绣丝绸坊，急招杂工数名，男女不限，吃苦耐劳即可，包吃住，工钱月结。

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批注：活计繁重，怕累怕苦者勿扰。

王野按照告示上的地址，朝着城西的锦绣丝绸坊赶去。

丝绸坊气派非凡，高墙大院朱漆大门，门口守着两个身材壮实伙计。

来应聘的人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个，多是穷苦百姓奔着包吃住来的。

管事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，但凡看着体格瘦弱的一律直接摆手赶走。

短短一刻钟，就筛下去大半应聘者。

轮到王野时，管事抬眼打量他，身体还算壮实，面相也憨厚。

“你，留下吧。”

王野悬着的心终于落地，有落脚的地方了。

“多谢管事！”

管事登记完所有人后，带着他们这批新人进入后院织造作坊。

一进作坊大门，一股潮湿闷热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。

偌大的作坊里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织机、染缸、丝线架等。

数十个工人埋头苦干，分拣丝线、浸泡浆洗、拉扯梳理、搬运织料、清理染缸，一片忙碌景象。

管事先带他们这批新人，详细参观了作工环境。

王野跟在队伍中，一路目光扫过，心头微震。

在场绝大多数工人，几乎所有人的手都烂得不成样子。

有的指尖开裂，有的双手被浆水泡得浮肿发白溃烂，看着触目惊心。

王野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这里常年招人了。

走过一个角落的时候，王野眼神一凝。

这里干活的两个人显得与其他工人格外不同。

一个是一位老头。

老头看着六七十岁的年纪，头发花白，挽着乱糟糟的发髻，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道袍。

他身形清瘦，慢悠悠梳理着蚕丝，带着几分闲适散漫。

仔细看去，他的一双手居然白皙干净，完全不合常理。

老头旁边还有一个姑娘。

那姑娘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，眉眼清丽，五官秀气，一身朴素的粗布工装，却难掩出众的容貌气质。

她安静坐在角落织机前，低头专注织造锦缎，动作轻盈灵巧。

纤纤玉指白皙修长，一点劳作的痕迹都没有。

参观完整个工坊环境后。

管事冷着脸，叮嘱众人：

“活儿你们也看了，咱丑话说在前头，在这里干活，别想着偷懒。”

“能熬的就留下，熬不住就滚，作坊不养闲人，更不养娇气的大爷！”

王野被安排在浆水抽丝的工位上，跟着旁边的老工人慢慢上手干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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