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法

王野学着老工人的样子，将生丝放入草木灰浆水里浸泡揉洗，反复拉扯梳理，脱去丝胶。

夜幕降临，王野松了松劳累一天的双手。

浆水腐蚀极强，长时间的浸泡使手上原本厚厚的老茧，被浸得发白发裂，隐隐透着血丝，一动就传来刺痛。

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啊！

王野看着左右两侧工友的双手，心里越发感慨。

旁边一个中年妇人，双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，可她依旧麻木地扯着丝线。

荡！

收工的锣声敲响，所有工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，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，拖着一身疲惫涌向外面的粥棚。

王野跟着人流走出工坊。

粥棚前乱糟糟挤着一堆人，个个面带菜色，疲惫且呆滞。

王野端到一碗清汤寡水的杂粮稀粥，扫视了一圈，一个黑脸老汉蹲着的墙角还能勉强蹲个人。

王野端着碗凑过去，低声道：“大叔，借个位置。”

黑脸老汉抬头看他一眼，点点头。

“坐吧！第一天干这活儿感觉咋样？”

“这活真不是人干的，才一天我的手都快废了。”王野回答。

“才来都这样，过段时间你就适应了，慢慢来。”老汉安慰道。

王野好奇的问道：“大叔，那道长和旁边的姑娘您认识吗，我咋看着他们手上一点伤都没有。”

黑脸老汉闻言，叹了口气，放下粥碗。

“你说他俩啊，那道长也是个落难的可怜人。”

“据说他本是城外道观的道士，原本清修度日，倒也安稳自在。”

“可近些年世道不行，香火断绝，他这才带着小徒弟来咱们作坊讨生活。”

“咱们作坊这些年也是全靠他师徒二人撑着。”

“别人理不顺的乱丝和布料，到了他们手里，总能收拾的妥妥当当！作坊靠着他们师徒，生意比以前可好太多了。”

王野哦了一声，那确实是有真本事。

“那他们的手怎么一点伤都没有？”

王野问出疑惑的一点。

听到这话，黑脸老汉笑了笑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。

“苏晚那丫头，听说从小跟着道长在山里长大，懂药理。”

“她自己捣制了一种草木软膏，能滋养皮肉。师徒二人每日涂抹，自然不会像我们这般烂手脱皮。”

“那药膏是真的灵呐，只是药膏配置不易，极为珍贵！”

“先不说你买得起买不起，即便你想买，人家也不一定会卖呀，所以咱们呐也别惦记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王野轻轻点头。

“行了，知道就行。”

黑脸老汉叮嘱道：“那师徒二人不是爱热闹的人，咱们呐，还是别去打扰人家。”

王野应下：“我明白，多谢大叔提点。”

一碗稀粥见底，勉强压下饥饿感。

吃完饭后，一众工人纷纷涌向后院大通铺歇息。

大通铺拥挤潮湿，被褥常年不洗，霉味汗味混杂在一起，难闻至极。

王野嫌闷，独自走到后院空旷的墙根下透气。

晚风徐徐，吹散了些许压抑。

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想来再过两日，也要和其他工人一样开始浮肿溃烂了吧。

就在此时，一道轻柔的女声，忽然在身侧响起。

“你的手，快烂了。”

王野转头望去，暮色朦胧，月光初上，苏晚站在两步之外。

她换下了白日的工装，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，长发简单束起，夜色衬得她肌肤莹白，像不染尘埃的月下仙子。

王野收回手，淡淡道：“没事，乡下人皮糙肉厚，扛得住。”

苏晚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认真。

“这浆水腐肉蚀骨，寻常人硬扛几日，手掌必然溃烂流脓！一个人废了手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打磨光滑的竹筒，递到王野面前。

竹筒打开，一股清淡温润的草木香气缓缓散开，沁人心脾。

“这是我配的草润膏，睡前薄涂一层，明日裂口就能愈合。”

王野看着她掌心的竹筒，微微一怔。

方才老工人还说，药膏极为珍贵。如今，却为何主动送给自己。

王野本想问一句为什么？话到口边还是咽了下去。

“多谢。”

王野郑重道谢。

苏晚微微颔首一笑，似是知晓他内心所想。

“只是恰好路过，看你颇合眼缘罢了，你无需多做他想。”

不远处的屋檐下，清玄道长静静立在阴影里。

“晚晚，该回去了。”老道声音温和沙哑。

“嗯，师父。”

苏晚快步走回老道身边。

一老一少并肩而行，在夜色里缓缓走远。

王野低头拧开竹筒，将草木药膏轻轻抹在手掌裂口，刺痛转瞬消散。

第二天，天才刚蒙蒙亮，烦人的铜锣就准时敲响了。

王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从大通铺上坐起来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昨夜还裂着口子的掌心，这会儿居然已经长住了，只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，攥拳抓手都不疼。

早饭依旧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

王野三两口灌下肚去，跟着众人进了工坊。

有药膏护着手，他干活不再缩手缩脚了，半天下来，他梳理的丝线比旁边几个老工人还多出一大把。

王野埋头干活，却没注意到斜对面有个人已经盯他一上午了。

此人名叫赵虎，在锦绣丝绸坊里干了四年，长得人高马大，胳膊比王野的腿还粗。

虽然手艺不怎么样，却爱纠集几个小弟欺负新人，坊里没人敢招惹他。

谁都知道他惦记着苏晚。

昨天夜里苏晚给王野送药膏的事，不知被谁看见了，一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工坊。

正午时候，看着管事去前院吃饭了。

赵虎放下手里的活，晃悠着步子，踱到王野工位边上，往丝线架上一靠。

“喂，新来的。“

王野没抬头，手里接着理丝。

赵虎却不嫌没趣，扯着嗓子又来一句。

“行啊你！头一天来这干活，就搭上晚晚姑娘了？“

旁边几个工人偷偷抬眼瞟了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去。

王野手上没停：“好好干你的活，别没事找事。“

“你在教我做事？“

赵虎笑了，上前一步，一把按住王野手里那束刚理顺的贡丝，狠狠一扯。

“哗啦“

一整束丝线全乱了，缠成一团死结。

“我告诉你！“赵虎居高临下。

“晚晚姑娘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能接近的！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说话，我废了你那双手。“

王野慢慢直起腰，看着赵虎：“丝是你扯坏的，要扣工钱，也是扣你的。“

“呦呵，还敢跟我摆脸子？“赵虎眼睛一瞪，抬手就要打人。

“赵虎。“

一个声音从斜后头过来，工坊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苏晚从自己工位上起身，脸色冷冷的走过来。

赵虎那只手举在半空，立马收了凶相，挤出个笑脸。

“晚晚姑娘，我这是教新人规矩呢。“

“我给谁药膏，跟谁说话，都是我的事。“

苏晚打断他。

“坊里的规矩，寻衅滋事要扣月钱，你是想让管事来评评理吗？“

赵虎脸一阵红一阵白，盯了王野一眼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
“你等着！“

说完灰溜溜走了。

王野转头，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“

苏晚回了一句：“此事也算因我而起，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，你要留心。“

说完就回自己工位去了。

王野接着低头干活，清玄道长坐在角落慢悠悠梳着蚕丝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
傍晚收工，众人一窝蜂涌向粥棚，王野刚要走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
“小友，请留步。“是清玄道长。

老道放下手里的丝线，笑了笑。

“我观察你一天了，你的脸色不大对！把手伸出来，让老道给你把个脉。“

王野愣了一下，还是把手伸了过去。

清玄三指搭在他腕上，闭着眼细细把脉。

王野只觉得腕子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，顺着胳膊往里钻，在身上走了一圈。

过了好一阵，清玄才松开手，他看着王野半响。

“你这身子，外面看着结实，实则内里经脉淤堵，气血亏空得厉害。”

“照这么下去，你二十五岁身体就会垮掉……“

他摇了摇头，没把话说完。
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可从清玄道长口中又得到一遍答案，依旧让他心头发冷。

二十五岁。

难道他真要早早夭折？

王野死死攥紧拳头，沉声问道：“道长，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恢复吗，我还不想死。”

清玄看着他眼底的不甘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办法，唯有一式。”

说话间，清玄从破旧道袍内，掏出一本泛黄小册子。

册子古朴陈旧，上面四个字笔力苍劲，透着一股诡异霸道的气息——逆脉真诀。

“此乃我早年偶然所得的功法。”

清玄声音压低，神色郑重。

“此功法专修逆脉，每修炼一层，便强行逆转一条经脉，层层逆改，最终将你全身所有经脉化为逆脉。”

“届时，身体彻底蜕变成绝世武道根基，脱胎换骨，绝症自愈！”

王野眼神骤亮，死死盯着那本小册子。

“道长，我练！求道长传我！”

清玄看着他急切的模样，语气凝重。

“你先别急着答应，此法从没有人练过，且书中所载练功过程痛苦且危险。”

“每逆转一条经脉，都要承受筋脉撕裂和气血倒灌的极致剧痛，甚至有可能爆体而亡。”

“而且功法成型，需要不断在绝境险地磨砺肉身，淬炼逆脉。”

说到这里，清玄抬眼看向织造厂房，淡淡一笑。

“不过对你来说，眼下倒是有一处绝佳的初期修炼之地。”

“咱们作坊的炼丝浆水，常年蚀骨腐肉，却是绝佳的浅层肉身磨砺所在。”

“反正都是死，我能扛得住！”王野眼神坚定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
“再痛再苦，我都能熬过去！只求道长能传我功法，救我性命！”

清玄看着他眼底的坚韧，缓缓将《逆脉真诀》递到王野手中，语气温和。

“你我相遇即是缘分，这功法我便赠予你，你且好生参悟，今晚我再来寻你细细分说。”

“切记，修炼之事不可对外泄露半分！”

王野双手郑重接过小册子，紧紧攥在手心。

他抬头看向清玄，满心感激，深深躬身一拜。

“多谢道长救命！若晚辈侥幸得活，必当牛做马报答大恩大德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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