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炼

是夜，王野独自等待在空旷的院角墙根下。

晚风微凉，月上三更之时，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来，正是清玄道长。

“小友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
清玄笑着在他身前站定，看着他。

王野见状，连忙起身拱手。

“道长！您来了，还请道长费心指点小子。”

清玄微微颔首，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赞许。

“寻常少年得此机缘，怕是早已急不可耐的尝试修炼，最后多半死于非命了。”

说话间，他抬手示意王野摊开功法。

王野依言翻开书页，古朴字迹映入眼帘——

逆旋百络，颠倒阴阳，

碎命重铸，我主行藏。

三阴倒走，化入阳乡。

手阴反贯，肘腋开疆，

足阴溯流，涌泉腾光。

……

一息一转，换我天常。

他暗自庆幸寒冬蹲守私塾墙根的经历，方能看懂这书上的文字。

“我先与你讲透修行根基，你再入门修炼不迟。”

清玄缓缓言道。

“武道修练的第一步便是凝练真元。”

“为了衡量武道高低，根据真元雄厚程度，大概划分了九重境界，九重巅峰便是武者顶尖水平。”

“但这并不是绝对标准，真元因修炼功法不同，其强弱效果也是各有不同。”

王野屏息凝神，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

“寻常武道修炼，每日以呼吸法门配合特有招式熬练肉身，扩宽经脉，辅以丹药恢复气血，凝聚真元。”

清玄话锋一转，神色郑重。

“但你不同，你从小本源损耗过甚，熬炼肉身只会将你剩余这点本源榨干，况且你也无世家宗门的海量丹药养身。”

“唯独这逆脉真诀，逆脉洗髓，方能一搏生机。”

“明日做工之时，你便可尝试第一重心法修练。”

清玄轻声叮嘱。

“切记，第一重关键，便是以痛淬肉，以厄洗脉。”

“唯有扛过经脉撕裂之苦，方能完成第一次逆转。”

王野重重点头，眼底坚定。

“道长。”王野犹豫片刻，还是开口问道，“那您如今，是什么境界？”

清玄闻言，温和一笑：“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落魄道人罢了，早年略有修为，如今早已荒废，不值一提。”

王野见状，又追问了一句：“那苏姑娘呢？她也跟着您修行？她是什么境界？”

清玄抬眼望向远处一间简陋偏房，那里是他与苏晚的居所。

“她自幼随我修行长大，修的只是寻常静心养性之道，与你的路子截然不同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明显不愿多谈。

王野识趣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
“记住我一句忠告。”

清玄看着他，语气郑重。

“功法不可外露，一旦暴露功法，不仅你性命难保，牵连旁人，祸端无穷。”

“晚辈谨记！”

王野郑重躬身，牢牢将这番话刻在心底。

随后清玄又细致指点了一遍功法口诀，纠正了几处极易出错的地方，确认王野完全熟记无误后，才转身离去。

……

次日清晨，天光微亮，作坊铜锣敲响。

王野喝完稀粥走到工位上，双手浸入炼丝浆水中，刺骨的腐蚀感瞬间蔓延全身。

他不动声色，依照逆脉真诀的入门心法，悄然引导双手拇指微弱气血，逆向流转。

此处为手太阴肺经少商所在。

胃主水谷，水谷精微上注于肺，肺行荣卫，故十二经脉自此为始，也是最适合入门的位置。

王野只觉一阵奇异的酸胀感顺着拇指经脉蔓延。

工位斜对角，赵虎时不时阴恻恻瞥向王野，眼底满是怨毒。

正午歇工的间隙，赵虎悄悄拉着两个心腹工友躲到后院角落。

“那个王野，居然敢跟我甩脸子，你们说该怎么办？”

“虎哥，就那新来的小子，咱们今晚去大通铺给他长长记性？”

一个瘦高工人满脸谄媚。

赵虎啐了一口。

“笨！明着动手？苏晚姑娘肯定护着他，要是管事看见了，吃亏的是我们！”

他在作坊混了这么久，深谙这里的规矩。

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就这么算了？”另一个工人道。

“当然不算完。”

赵虎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，压低声音吩咐：

“接下来几日，你们俩盯紧他的工位。”

“暗地里动点手脚，只要损毁了工坊贵重料子，凭作坊规矩，轻则扣光所有工钱，重则直接打断手脚赶出坊门！”

“一个新来的逃荒小子，出了差错，没人会替他说话！”

两个心腹瞬间恍然，连连点头，眼底露出坏笑。

“还是虎哥高啊！”

“手脚干净点，别留下把柄。”赵虎冷声道。

“我要让这小子，趴着滚出锦绣坊！”

三人密谋完毕，各自散开，重新返回工位干活。

荡！

熟悉的收工铜锣敲响。

王野活动下浑身酸困的关节，看了一眼双手。

皮相上虽然什么都看不出来，但是他自己知道，今天这一天，双手拇指这截阴经已然逆转为阳脉。

他攥了攥拳，不露声色地跟着人流往粥棚走。

刚走出两步，工坊门口突然传来一嗓子。

“站住！王野！”

是管事的声音，只见他铁青着脸，手里抱着一团皱巴巴的云锦料子，快步冲过来。

周围工人哗啦一下全转头看起了热闹。

管事走到王野跟前，把那团云锦往木台上一摔。

“你自己看！”

管事的火气冲天。

“这匹云锦，可是城东张府订的贡品！领料是从你这料堆上拿的，现在织到一半断了十几处，你说说怎么回事？”

王野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断口齐茬茬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，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管事，我理丝的时候每一根都过了手，没有断的。”

王野抬眼，语气沉着。

“料堆是公共的，领料的时候谁都能碰，难保不是……”

“难保不是什么？”管事冷笑一声。

“领料单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这捆丝就是从你工位这边出的！”

他往前一步，盯着王野。

“我看你就是理丝的时候偷懒耍滑，把坏丝混进去了！”

周围工人窃窃私语起来。

“这新来的胆子也太大了……”

“张府的贡品啊，坏了一匹，这得赔多少钱……”

赵虎站在人群后面，嘴角压得很低，心中暗自得意。

王野扫了一眼周围。

没人替他说话。

“我认罚。”王野低头，声音不高，“管事说怎么罚，我都受着。”

管事见他服软，火气稍微消了点，冷着脸道：

“当月工钱全扣！再罚你三天不许吃饭，好好涨涨记性！”

说完，管事一甩袖子走了。

人群散了，各自去粥棚吃饭。

赵虎路过王野身边的时候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低声道：

“兄弟，认了吧！谁让咱们是干活的呢，出错了就得认。”

王野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
赵虎冲他咧了咧嘴，转身背着手，踱着步子慢悠悠走了。

工坊里很快空了，王野站在木台前，看着那一团皱巴巴的云锦。

“你明明没有做错，为什么不辩解？”

一道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。

苏晚没有去粥棚，静静站在工坊门口不远处，月色落在她清秀的脸上，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。

王野转头看向她，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开，轻声道：“辩解无用，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

“我知道是赵虎做的。”苏晚低声道。

“他心胸狭隘，记恨心重，这次栽赃只是开始，往后还会找你麻烦。”

王野微微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三日不吃饭，你撑不住的。”

苏晚说着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温热的粗面馒头，还有一小罐精致的药膏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，塞到他手里。

“馒头你夜里偷偷吃，别让人看见，药膏给你换新的，比之前的药效更好。”

她声音很轻，也很温柔。

整个作坊，人人自顾不暇，没人会管一个受罚新人的死活，唯独她，愿意给他雪中送炭。

王野握着温热的馒头，心底积压的憋屈消散大半。

他抬头看向苏晚：“又要多谢你，这份人情，来日必当报答。”

苏晚轻轻摇头，柔和道：“不用客气，来日方长，别被这点小事打垮。”

“赵虎那边，我会尽量帮你挡着，你自己也要多留心，万事别冲动逞强。”

说完，苏晚转身离去，融入夜色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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