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天

翌日，青石城的黄昏，晚霞红得像一层血。

蛮族的号角呜呜响起，城外黑压压的铁骑一眼望不到头，把整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阿木可烈骑在高头大马上，立在数箭之外的土坡，扫视着这座小城。

这一回，他四面合围，一丝口子都不留。

“城里的人给我听着！”他声如洪钟，裹挟着真元炸开。

“投降者，可为我蛮族之奴，保留性命，顽抗者，城破之日，人头落地！”

城头上，无人应答，只有残破的旌旗呜咽。

攻城开始，一波接一波的蛮兵顶着箭雨火油，顺着云梯往上疯狂攀爬。

更有真元三四重的先登小头目直接踏着城墙借力飞身而上。

王野半倚在一处女墙缺口，他的衣衫早已碎成一条条的破布，糊满了血液，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，哪些是自己的。

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翻卷着，被汗水一浸，火辣辣地疼。

可他顾不上去管。

又一波蛮兵扛着云梯涌了上来，城垛上人影晃动，守军嘶吼着把滚木雷石砸下去，双方杀红了眼。

一个魁梧的蛮族勇士翻上城头，抡起重斧劈头砍来。

王野侧身避开，逆脉之力轰然运转。右手探出，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柄重斧的斧杆。

那一刹那，他的真元顺着斧柄直灌入那蛮兵体内。

蛮兵浑身一颤，只觉一身气血像决堤的洪水，顺着兵器被生生抽离体外。

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健硕的臂膀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，惨叫一声，软软瘫倒。

温热滚烫的精血顺着王野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，涌入体内。

杀敌，饮血，淬脉。战场，反倒成了他的福地。

他如同一条入水的蛟龙，在城头穿梭腾挪。

每一斧劈下，都带着逆脉之力，每杀一人，便引一缕血气入脉，边战边炼。

手阳明大肠经，自商阳起，经二间、三间，一路向上，过阳溪、曲池，最终抵达肩前的巨骨。

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般剧痛，又被源源不断的精血一遍遍修补逆转，他手臂上的皮肤隐隐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微光。

城头的战斗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。蛮族大军攻势一波接着一波，无休无止。

这一夜，他杀疯了。

夜色渐深，蛮军暂时退兵休整，准备最后的攻势。

城头守军东倒西歪地瘫在残破的城墙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许多人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原本驻守城头的三千余守军，一场血战下来，已经倒下大半。

活着的人个个带伤，浑身浴血，目光里却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志。

所有人都知道，青石城守不住了。而朝廷援军，也不会来了。

有人说，朝廷根本就没打算救这座边陲小城。

也有人说，林大将军被押回京问罪，分明是朝中有人要北疆失守。

种种猜测传得人心惶惶，可最后，都化作一声声叹息。

城头一隅，火光摇曳。

林清漪靠着残破的砖石，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血水浸透了半边衣甲。

她重伤未愈，又拼杀了大半日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
望着城下连绵无尽的蛮族大军，又抬眼看向身旁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。

林清漪忽然苦笑了一声，带着说不出的怅然。

“当初，你拼了命把我从蛮族大营救出来，这份救命之恩，看来是没机会报了。”

“如今反倒还要拖累你，一同埋骨这青石城头。”

她眼底有泪光闪动。

“是我连累了你，你本可以早早脱身的。”

“若……若是真的死在此地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“下辈子，我再好好报答你。”

王野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，看向她。

“林将军，”火光映着他黝黑坚毅的脸庞。“还没到最后一刻，不必说这等丧气话。”

“我这人命硬，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。眼下既然守在这里，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。”

一旁的苏晚也走了过来，伸手轻轻扶住林清漪的臂膀，柔声劝慰。

“清漪姐姐莫要太过悲戚，我们众人一同守城，生死同担，谈不上谁拖累谁。”

“更何况……这城，未必就守不住。”

她说着，又看了一眼王野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。

这一夜，青石城军民不分兵士百姓，围着篝火，饱食了一顿。

有人把珍藏多年的老酒也搬了出来，一碗碗地分下去。

火光在城内各处燃起，摇曳明灭。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，一段苍凉悲凉的军歌，缓缓在夜色中响起。

“朔风卷枯蒿，铁甲覆霜毛。生离辞桑梓，死骨弃荒郊。城头悬旌旗……”

歌声沙哑，混合着血与泪，带着说不尽的悲怆。

起初只有一个人唱，后来，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……歌声越来越响，在残破的街巷城头之间回荡。

有人唱着唱着哭了，有人哭着哭着又跟着唱起来。

那歌声里有绝望，有不甘，有对生的眷恋，却唯独没有退缩。

远处蛮营的火把连绵如海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苏晚站在王野面前，抬眸望着他，火光在她眼底跳动，映出那张清丽却坚毅的脸。

“王野。”她开口。

“此役生死难料，这些日子，我总忍不住想，若你死了，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？”

“若这次我们能侥幸活下来，往后余生便一路相伴，同生共死，可好？”

王野静静看着她。

火光在他二人之间跳动，他抬手，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，握得很紧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不远处，城楼高台之上，清玄道长独立在暗影里。

他一身道袍朴素陈旧，静静望着城外连绵无尽的蛮营，目光深沉而悠远，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。

篝火渐渐暗下去，夜风裹着血腥味灌上城楼。

王野沿着城梯爬上来，清玄背对着他，破旧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
“睡不着？”清玄没回头。

“道长不是也没睡。”

王野走到他身侧，并肩望向城外连成一片的蛮营火把。

沉默了片刻，清玄开口：“你吞了不少活人精血。”

王野身子一僵。

“不必惊慌。“清玄语气平淡。

“这几日你血气暴涨，这么快就真元二重了，快得不正常，所以我猜测你是吞了活人精血。”

王野垂下眼：“当时不吞，我就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清玄转过头，火光映着他沟壑清瘦的脸。

“逆脉真元能吞活物元气精血，这是它的特性，却不是它的正确修炼方式。”

“精血里带着活人的残念戾气，吞一两次还能炼化掉，吞多了，那些东西会一点一点侵蚀你心神。”

“最终，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。”

王野握着拳，指节发白。

“你现在修为，有一半是精血灌出来的，根基虚浮，日后冲关反噬成倍叠加，小心爆体而亡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王野问。

“在绝境里继续磨砺沉淀。”清玄声音平缓，

“把虚的夯实，切记，若有一日，你对活人的血起了馋意——那便是入魔的先兆。”

王野喉头滚动：“徒儿记下了。”

“我可还没收你为徒。”清玄看着他，眼底难得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你比我想的有出息，心性也够稳。”

他又转回身去，声音低了些。

“为师老了，生死早已经看淡，明日无论发生什么，有机会你就带着晚晚走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“晚晚性子倔，你多担待她一些。”

王野心头一紧，想说什么，却被清玄摆手打断。

“去吧，天快亮了，回去眯一会，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。”

王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把话咽了回去，转身下了城楼。

一夜转瞬即逝。

东方天际微微泛白，蛮军的号角便再度响起，撕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
新一轮攻城战，即将开始。

一眼望不到边的黑甲大军缓缓向前压来，脚步声如同闷雷，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
阿木可烈立于阵前，目光冷冽，缓缓抬手，就要下令全军冲锋。

今日，他必要踏平青石城。

就在此时，一道身影，缓缓走出了城门。

是清玄道长！没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出去的。

他一身道袍，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，迎着漫山遍野的蛮族大军，手里只握着一柄……拂尘。

王野、林清漪、苏晚，还有城头无数军民，都怔怔地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——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
阿木可烈皱了皱眉，这城内守军难道死绝了？派这么个糟老头过来送死。

清玄道长停步，立于两军阵前，缓缓举起那柄拂尘。

拂尘轻扬。

那一刹那，风停了，云滞了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
那柄拂尘的万千尘丝，骤然亮起，化作万千凌厉无匹的气劲，席卷向前，直逼漫山遍野的蛮族大军。

蛮军最前列的数千甲士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便被那气劲卷起，化作漫天血雨，恐惧在蛮军之中疯狂蔓延。

阿木可烈脸色骤变，瞳孔猛地收缩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心底升起。

这城中居然有传说中的先天强者！他全力催动真元，想要抵挡。

可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他真元九重巅峰能够抗衡的存在。

阿木可烈连人带坐骑，被震得倒飞出去数十丈，重重砸落在地，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
整片旷野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城头上，无数军民瞪大双眼，望着那道独立阵前的身影，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阿木可烈满嘴是血的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，眼底满是惊惧。

这力量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武道的认知。

“传令……”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快退！”

蛮族将士面面相觑，随后疯狂撤退。

方才那一幕，如同梦魇，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蛮兵的心里。

清玄道长飞回城头，却是“哇”的一口鲜血喷出，脸色苍白如纸，身形晃了晃。

“王野……”他声音沙哑。

“为师早年为人所伤，早已是将死之人，如今牵动旧伤，大限已至！”

“你带着他们走……速速退往内城……”

“这柄断元拂尘陪了我一辈子，你贴身收好，不到绝境万不可动用。”

话未说完，他再也支撑不住，如同晨曦中消散的薄雾，一点点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只留下一柄拂尘，轻轻落在地上。

王野捡起那柄拂尘，拂尘入手微凉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——

“师父！”

王野死死攥着那柄拂尘，指节泛白，眼眶通红。

“师父！”

苏晚怔怔看着清玄道长消散天地，悲痛欲绝，身形摇晃，林清漪在旁边赶忙扶住。

无数军民怔怔望着那片空旷的阵前，久久无言。

“走！”

王野猛地抬头，握紧那柄拂尘，沉声低喝。

“师父用命给我们换来的生路，不能浪费！”

残兵与幸存的民夫强撑着身躯，一个搀着一个，紧紧跟在三人身后，向着内城仓促后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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