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

青石城内，一连两日风平浪静。

林清漪的伤势，在清玄道长针灸与汤药的调养下，总算稳住了。

王野，也终于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。

自那夜翻山越岭亡命奔逃，自己几乎没合过眼。

如今安顿下来，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偏院，盘膝而坐，闭目调息。

那夜他吞噬精血，逆脉真元暴涨，一路从列缺直贯天府、云门，破入中焦。

手太阴肺经全部逆转为阳脉，踏足真元二重境。

之后始终马不停蹄地赶路，身体在绝境中磨砺。

如今沉下心调息，赫然发现，体内的逆脉真元，竟已在不知不觉间，隐隐向着手阳明大肠经蔓延而去。

手太阴肺经，与手阳明大肠经，一阴一阳，互为表里。

《逆脉真诀》有言：

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，下络大肠，还循胃口，上膈属肺。

其支者循任脉之外、足少阴经脉之里下行，当脐上一寸处绕络大肠，与手阳明互为表里，同气相求。

手太阴一旦逆转，手阳明便随之而动。

王野屏息凝神，细细感受体内变化。

手阳明大肠经的商阳、二间、三间三穴之间，隐隐有气血逆流，阴阳倒转的征兆。

真元自商阳穴受手太阴之交，行于阳之分也，有是循指上廉，历二间三间，以出合谷两骨之间，复上入阳溪两筋之中。

这是第二条经脉逆转的萌芽。

只要顺着这股势头，假以时日，手阳明大肠经尽数逆转为阴脉，便能形成第一条完整的阴阳逆脉，实力必然再上一层楼。

王野心头微喜，却不敢操之过急。

他牢牢记得清玄道长说过的话——逆脉真诀凶险万分，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。

眼下能有这些许逆转之象，已是难得，顺其自然即可。

第三日清晨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。

一队骑手，风尘仆仆闯进城门。

为首一名身着绛紫官袍、面白无须的传旨内侍，手捧一卷明黄圣旨，径直冲入将军府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

北疆大将军林镇岳，镇守边关，屡失军机，弃北阳关于不顾，致蛮族铁骑南侵、边民涂炭，罪不可恕。

着即革去一切职衔，押解回京，听候发落！钦此。”

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，林镇岳跪在堂前，垂着头一言不发。

堂下，几名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副将亲兵，一个个面色惨白目眦欲裂。

“将军！”

“大将军为大康朝浴血奋战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！北阳关之破，分明是有内鬼通敌！怎么能这样问罪？”

“蛮族主力压境，援兵却迟迟不至，如今倒先治大将军的罪？朝廷这是要让北疆彻底失守吗！”

一名亲兵扑通跪地，嘶声哭喊：“将军！我们兄弟死战不退，换来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下场？”

“大胆！”内侍尖声呵斥，“圣旨在此，谁敢抗旨不遵？”

“都退下！”

林镇岳猛地开口，喝住群情激愤的将士。

他缓缓抬头，眼底布满血丝。

“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！我林镇岳领兵以来，生死早已看淡，只求诸位守住青石城，莫要让身后百姓生灵涂炭。”

“来人，卸甲。”

亲兵含泪上前，替他除去沉重的将军甲胄。

那副陪伴他征战半生的战甲，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院墙外，王野听到动静，快步赶来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
他怔怔望着那个前两日还铁骨铮铮说要死守青石城的大将军，此刻却被一纸圣旨卸去战甲押解回京。

“这仗，还怎么打？”

城中士兵百姓听到消息，一片哗然。

“朝廷这是要做什么？蛮族马上就到城下了，却要把主帅抓走？”

“没了林大将军，谁还能守得住青石城？”

“完了，全完了……”

恐慌如同瘟疫，迅速蔓延整座青石城。

正在内院养伤的林清漪，也听到了消息。

她不顾重伤，挣扎着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冲出屋门，正撞上押解父亲的队伍。

“爹！”

林清漪脸色惨白，死死拽住林镇岳的衣袖，声音嘶哑。

“女儿求您！您不能走啊！您走了，青石城怎么办？北疆怎么办？”

林镇岳看着重伤未愈的女儿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伸手替她擦去眼泪。

“漪儿，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圣上有旨，为父不得不遵。”

“你好好养伤，青石城……就交给你和诸位将士了。”

“可是，”林清漪泪流满面，“您这一走，城中群龙无首，这还如何守城啊！”

“够了！”内侍冷声催促，“押上囚车，即刻起程！”

几名兵卒上前，架住林镇岳双臂。

林镇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，又环视一圈这群跟随他多年的将士，喉头滚动，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走向囚车。

“林大将军！”

满城将士百姓，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
王野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囚车辘辘远去，缓缓攥紧了拳头。

这大康朝堂，难道不顾边疆百姓死活吗？

天色渐暗，城中军心浮动，城头巡逻的士兵都少了往日的精神。

苏晚端着药碗，找到站在城头吹风的王野，轻声开口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王野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际线，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。

“在想，我们该怎么办。”

苏晚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林将军走了，可清漪将军还在，城里的将士也还在。我们……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
王野转过头，看向她眼底那一点坚定的光。

“嗯。”王野点头，“靠天靠地，不如靠自己。”

苏晚望着他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师父方才说，将军一走，城中再无定海神针。若蛮族这几日强攻，青石城怕是撑不住。”

“撑不住，也要撑。”王野的声音坚定。

“如果人人都想着跑，那谁来守城呢。”

“这个城破了，蛮族就会吃掉下一个城，我们这些百姓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？”

这话落进一旁恰好经过的清玄道长耳中。

清玄脚步微顿，抬眼看了看王野，温和颔首，便提着药箱径直去了医帐。

“这小子，心性倒是越发见长了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
这一夜，将军府内，林清漪强撑着伤体，召齐城中仅剩的几名将领，布置城防。

她重伤未愈，声音沙哑，硬是把一支人心惶惶的队伍，重新拧在了一起。

而王野，换了一身利落短打，主动加入了城防值守的队伍。

林清漪在城头巡防时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守军之中，心头不由一动。

“王野。”

林清漪开口，声音虚弱。

“你这份恩，我记下了。”

王野抱拳，平静应道：“少将军放心，我王野可不是临阵退缩的鼠辈。”

苏晚远远看着这一幕，抿了抿唇，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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