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旁人只看得见我的狼狈

最高级的清醒：不高估关系，不低估人性。

从跃进老街开出来，晚风稍微驱散了点白天的暑气，可我身上的疲惫一点没轻。浑身的肌肉绷了一整天，腰腹一阵阵发酸，手掌攥久了车把，指节都是僵的。我没直接回出租屋。

刚才刘女士那一单结的是现金，手里攥着一叠纸币。我名下所有银行卡都被法院冻结了，钱存进去，转眼就被划扣走，一分留不住。可随身揣大把现金也麻烦，路上丢了或被偷，就是白干好几天。平台接单要买耗材，部分债务的分期还款，又只能走线上。我打算拐到老城区那家熟小卖部，找相熟的老板，把现金换成微信余额。

这家小卖部我来过几回，老板人厚道，不扣手续费，换钱时数清楚就完事。店挨着公交站台，门口摆着两张掉漆的塑料长椅，不少等车的人坐在上面歇脚。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，锁好车斗，又用力拽了两下挡板，确认锁扣扣死。我攥着那叠纸币，低头推开玻璃门。店里吊扇慢悠悠转着，嗡嗡响，货架上摆满零食饮料，冰柜往外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汽。

刚把钱递到柜台，身后传来一道有点耳熟的男声。

这不是魏硕吗？

我后背微微一僵，手指顿住。缓缓转过头，认出是以前工程圈的熟人，江凯。早些年一起跑过工地，一起吃过大排档喝酒，熬夜核对过工程量，后来各接各的项目，圈子慢慢散了，见面就少了。江凯身边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，看样子是刚巧碰面闲聊。

江凯盯着我看了两眼，目光从我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扫过去，落到沾着尘土的长裤上，又瞟了一眼门外那台维修三轮车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同情。

真的是你，好久没见，没想到在这儿碰上。

我扯了扯嘴角，算打过招呼，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。我太清楚，自己坐牢破产离婚这件事，早就在过去那个圈子里传遍了。工程圈就那么大，一点风波，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听说。

果不其然，江凯旁边那两个男人听见名字，互相递了个眼神，压低声音交头接耳。以为隔了几步远，我听不见。可小卖部就这么大点地方，货架挡不住声音，那些话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。

就是那个魏硕？以前做得风生水起那个老板？

对，就是他，听说出事蹲大牢了，公司直接垮干净。

何止，婚也离了，家没了，现在混成这样，干起上门维修的活计。

真够惨的，当初多风光，手下几十号工人，谁能想到。

没人高声嘲讽，可这种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，比当面挖苦更难受。像一层细密的网，裹得人喘不上气。他们只看见如今的结局：坐牢，破产，妻离子散，跑零碎维修糊口。没人愿意深究，这一步一步，是怎么慢慢走到悬崖边的。

我垂着眼，把现金递给老板。老板一张一张清点，数清楚了，手机给我的微信转来等额的钱。看着余额数字跳出来，我把转账回执截图存好，留着回头登记到手写账本上。

心底窜上来一股委屈，有那么一瞬，我想开口辩解几句。想说当年工程款一拖就是大半年；想说自己那时候夜夜合不上眼。念头刚冒头，又被我硬按下去。

外人看到的只是烂摊子，可不能说旁人的评价全是错的。走到这一步，不全是世道和运气。那些贪心，那些侥幸，那些一次次的选择，都出自我自己。要是当初懂得收敛，懂得知足，不一门心往更大的项目里钻，结局未必是眼前这样。

江凯大概觉得场面难堪，连忙打圆场，抬高一点音量。

都过去的事了，人没事就好。现在干维修，生意还过得去吗？

混口饭吃。

我简简单单回了四个字，不想多聊。落魄之后才看懂，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，解决不了手里任何一笔欠款。

钱款交接完，我把手机揣进裤兜。没再多寒暄，点点头，转身走出小卖部。

身后的说话声没立刻停，隐约还飘出来几句。我没回头，径直走向自己的三轮车。公交站台的人来来往往，不少路人不经意投来一瞥。

坐上车座，我没立刻发动车子。手肘撑在膝盖上，指尖揉了揉眉心。

当魏总的时候，走到哪儿都是簇拥，饭局上众人围着我，听我聊项目、谈规划，人人都看好我的前途。那时候旁人看见的，全是我光鲜的外壳。没人看见深夜对账的焦虑，没人看见我心里那股甩不掉的自卑，没人看见我对钱没完没了的追逐。

如今摔到底，所有人又只看见狼狈。当初公司急于扩张，为了接更大的项目背上贷款，又遇上合作方设局被骗。作为法人，所有风险全落到我头上。牢狱之灾不是凭空砸下来的横祸，是扩张的野心、轻信别人，加上法人身份的责任，叠在一起，酿成的结局。很多隐患，早在出事之前，就生了根。

我把刚转过来的钱，在账本上记好，手机扣在腿上。我这点委屈，搁在别人耳朵里，也就是个下酒的段子。记完，胸口那点堵，反倒松了。

从前我总觉得，只要事业稳住，钱挣够，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。感情、家庭、陪伴，都能往后放一放，等忙完这阵再说。可人这辈子，没有那么多把事往后推的空当。很多人和事，等不起。

晚风掠过街边的行道树，树叶沙沙响。马路上车灯来回流动，一束束光掠过我的脸。心底那点委屈还在隐隐作祟，脑子里闪过一句自我宽慰：当年我也很难。紧跟着另一个声音顶上来：难，不是做错事的借口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晃了晃脑袋，发动车子。别人嘴里的话，随它去。外债不会因为谁的同情变少，日子也不会因为谁几句唏嘘就变轻。

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，快晚上九点。出租屋在城另一头，桌上摊开的账本，还等着我回去登记今天这一笔。

钥匙拧开，三轮车嗡嗡响起来。我握紧车把，汇进夜晚的车流。街边店铺的霓虹一闪一闪，映在挡风玻璃上。别人嘴里的故事已经定型，我在旧圈子里的形象，就是一个跌落尘埃的失败者。辩解没用，我能做的，只有把眼前的日子，一天一天熬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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