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底层谋生，看清世间人情

繁华落尽之后，才知平淡最长久。

从小卖部出来，夜色已经罩住整座城。我骑着三轮车在车流里慢慢挪，手机后台还挂着维修平台，屏幕一亮，弹出一条推送，是个加急单：住户家监控彻底黑屏，报价不低，就是地点偏，在城西的城郊安置房小区。

身体已经很疲惫，肩膀发酸，腰也发僵。今天从清早忙到夜里，中间只啃了一个冷包子 当午饭。可账上一堆欠款压在头顶，能多挣一单，就多一单回款，我没有挑活的资格。手指点下接单，导航重新规划路线，三轮车掉头，朝城西开去。

越往西走，路边的商铺越稀，高楼慢慢变少，换成成片整齐划一的安置楼。道两边的路灯隔得远，光线昏淡，不少路段只有零星的夜宵摊亮着灯，烧烤的油烟顺着晚风飘过来。路上车少了，偶尔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呼啸过去，车身带起一阵风，吹得车把微微晃。

跑工程那几年，这种城郊安置房，我来过无数回。那时候开着SUV过来谈项目，身后跟着下属，手里攥着图纸，跟开发商、物业负责人坐办公室喝茶。谁能想到几年之后，我会骑着一台满是工具的三轮车，深夜上门给普通住户修监控。两种处境，不过隔了几年，恍如隔世。

接单的住户住安置小区十二楼，电梯正常。我把三轮车停在楼下，锁死车斗，工具包挎上肩膀，走进单元楼。楼道里灯亮着，墙上贴满密密麻麻的小广告。敲开门，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家里就他一个老人，子女都在外地打工。

师傅可算来了，家里监控全黑，手机远程一点画面都出不来。楼下单元门的门禁也时好时坏，你顺便帮我瞅瞅。

老人语气客气，侧身让我进门。

房子装修简单，家具都是普通成品家具。我放下工具包，先拿测线仪挨个查线。老人就站在旁边，寸步不离地看，嘴里念叨，这套监控当初花了不少钱装的，就怕家里进贼，子女远在外地，全靠这个摄像头看看家里。

故障不算复杂，室外的网线被老鼠咬破皮，线芯断了好几根。麻烦的是网线布在外墙，得爬到窗外的小平台上弄。我绑好简易安全绳，半个身子探到窗外。夜里的风比地面上猛，吹得衣服猎猎响，脚下就是十几层的高空，往下望，地面的路灯缩成一个个小光点。我屏住气，借着手机手电的微光，一点点剥掉破损网线的外皮，重新对接，缠上绝缘胶带。

来回折腾快两个钟头，监控画面终于恢复，顺带把单元门禁松动的接头也加固了。老人看着手机里重新跳出来的清晰画面，松了口气。可一谈到维修费，脸色立刻沉下来。

就换一截网线，还要收这么多？不就是接几根线的事。

老人皱着眉，反反复复跟我还价，一口咬定收费高。我耐着性子解释，深夜上门、高空作业都有额外的成本，配件加工时，都是平台明码标价。好一番拉扯，最后少收了几十块，老人才不情愿地把钱付了。

走出住户家门，已经快夜里十一点。小区大部分住户的灯都灭了，只有几扇窗透出微弱亮光。我拖着沉重的工具包走进电梯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胳膊被窗外的冷风一激，一阵阵发酸发麻。

走到楼下，站在空旷的小区广场，我掏出矿泉水拧开，大口灌下去，凉水滑过喉咙，稍微压下满身燥热。

广场边上，一个妈妈牵着个刚会走的孩子，慢慢挪。孩子走两步，摔一跤，也不哭，扶着妈妈的腿又站起来。妈妈也不催，就弯着腰，一只手虚虚罩着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我家孩子这么大的时候，我一次都没陪他学走路。那时候工地远，一个月回不来一趟。等我回去，孩子已经会走了。头一回我错过了，就再补不回来。白天刘女士的挑剔、小卖部旧熟人的议论、刚才住户没完没了的还价，一桩桩小事叠在一起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
从前做老板，打交道的是包工头、材料商，谈的是几万几十万的项目，不会为百八十块拉扯。那时候总以为，有钱就能赢得尊重，手里握着资金，旁人自然对你客客气气。跌到底跑上门维修这大半年，我才算真看明白人情世故。

有钱的时候，身边围着一大群人。酒桌上称兄道弟，拍着胸脯说有事尽管开口。等你一朝落难，手里没有资源，没有利益可以交换，很多关系悄无声息就断了。以前走得近的朋友，自打我出事，微信再没发来一条消息，路上偶然撞见，也会故意绕开，假装没看见。

我不是没有失落过。夜深人静，也会翻出以前的聊天记录，回想当初一起喝酒谈未来的日子。可我心里清楚，不能怪别人。成年人的来往，大多建立在对等的基础上。我如今一身烂摊子，外债缠身，帮不上任何人，反而可能带来麻烦，别人疏远，也是人之常情。换我站在对方的位置，也未必敢主动靠近一个背巨债、有案底的旧相识。

我把烟点上，烟火在暗夜里明了又灭。下一个工单，明天七点半，平台已经派好了。

这些年一门心思追钱，以为手握钞票，就能拥有一切。摔下来才懂，钱能买设备、买工程、买酒桌上的恭维，却买不到饭桌上留的那副碗筷。

我见过不少客户，家境普通，没多少存款，一家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房子里。下班夫妻一起做饭，孩子在一旁写作业，老人坐在沙发看电视。日子朴素，没大富大贵，可屋子里实实在在飘着烟火气。那种平淡，是曾经的我嗤之以鼻的，现在却格外触动。

车开出去一段，我停在一个红灯前。旁边车里坐着个小女孩，趴在车窗上看我。绿灯亮了，各走各的。我把矿泉水瓶子捏扁，塞进车斗的塑料袋里，明天顺手丢进垃圾桶。

三轮车重新启动，沿着空旷的马路往老城区开。一盏盏路灯往后退，我心里那本账，今天又记下了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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