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羡慕普通人安稳的生活

日子清透，世事温柔

上午两单忙完，中午在路边啃了个烧饼，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咽下去。下午的单子排过来，客户住老城区，家里网速慢得离谱，说看个视频都转圈。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屋里乱糟糟的，孩子的玩具散了一地。他一边让我进门一边抱怨，说楼上楼下都有网，就他家没有，这房子租得亏。

我蹲在弱电箱前查了半天，是墙里预埋的线老化，重新接好，又拿测线仪测了两遍。他试了试手机，连声说好了好了，硬塞了瓶矿泉水给我。我接过来，道了声谢，收拾工具下了楼。

下楼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，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。这片居民区是九十年代盖的老房子，楼不高，墙皮斑驳，可日子味特别浓。一楼小院搭着竹竿，晒着被子和咸菜，丝瓜藤爬上铁栅栏，开着一朵一朵小黄花。二楼窗外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，被风吹得轻轻晃。巷口有家修车铺，老板坐在马扎上看手机，脚边趴着一条黄狗，懒洋洋摇着尾巴。

我从巷子里穿过去，正赶上放学。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校门口涌出来，三三两两，叽叽喳喳。有个小姑娘跑在前面，冲三楼喊。

妈，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！

她妈妈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，笑着说，快上来洗手吃饭。灶台那边传来炒菜的滋啦声，油烟混着葱花的香气，顺着窗户飘出来，一下一下往人鼻子里钻。我咽了口唾沫，才想起自己中午那烧饼，早就消化完了。

我在巷子中间站住了，忽然有点走不动。这样的日子，我从前也有过。苏晚在家做饭，孩子放学回来喊一声爸，我把工具包往门口一放，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。那时候我嫌日子平淡，觉得男人得在外头闯，守着一日三餐是没出息。站在别人家的窗户底下，闻着别人家的饭菜香，才知道那是我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东西。

灶台那边的滋啦声，一声一声，还飘在巷子上空。这样的光，我从前站在里头，看不见。

要是当年没一心往外钻，守着那个家，如今是不是也跟这巷子里的人一样，傍晚回家，有人盛饭，有孩子喊爸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我就知道没有答案。日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，没有重来一遍的选项。

我甚至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它平淡的。公司刚有点起色，应酬一场接一场，酒桌上人人喊我魏总，说我有本事。我听着那些话，再看家里的日子，就总觉得这日子配不上我了。苏晚做好饭等我，我回电话说不回来了；孩子等我讲睡前故事，我说爸爸忙。现在想想，不是日子平淡，是我自己，早早把心落在了外头。

那一刻，我握车把的手，先于脑子松了劲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不疼，就是堵。我抹了把脸，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眼眶有点发烫。四十岁的人了，站在别人家门口掉眼泪，传出去都让人笑话。我赶紧低下头，把工具包往肩上掂了掂，假装是在整理肩带。

心底有个声音替自己开脱：那时候不拼命，哪来的钱养家。另一个声音马上接过来：养家是养家，把家丢在后头，一头扎进酒桌和工地，那不是拼命，是躲。苏晚要的从来不多，是我自己，把日子过拧了。

我摸出一根烟点上，没急着走。修车铺的收音机开着，放一段评书，啪的一声醒木，打得人心里一震。楼上阳台门开了，一个年轻男人端着碗出来，蹲在阳台上扒饭，冲楼下喊。

爸，我妈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。

修车铺老板应了一声，说回。就这么普普通通两句，我却听得出神。

马路对面，一对小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来，男的弯腰给孩子掖了掖被角，女的在旁边数落他今天又忘买酱油，男的赔着笑，说下次一定记得。三个人慢悠悠拐进巷子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
修车铺老板给一辆自行车打气，打完，用拇指按了按胎，又捏起扳手，把车闸紧了紧。骑车的是个接孩子的大姐，掏钱的时候问，多少。老板说，两块。大姐递了钱，一手扶车把，一手揽着后座的孩子，慢慢骑走了。巷子更里面，几个老头围着石桌下棋，棋子落得啪啪响，边上有人喊将军，有人起哄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，篮子里是半斤肉、一把青菜，路过棋摊，远远喊了一声。

老头子，回家吃饭了！

下棋的老头头也不抬，说马上马上。老太太骂了一句，却也不走，就站在边上等着，手里的菜篮子换了个手。

我在巷子里站着，把这幅画面一点一点看完。以前我也路过这样的巷子，那时候脚步总是很快，觉得这些家长里短耽误时间。如今想放慢，才明白慢下来的日子，是需要有人陪着的。没有人等我回去吃饭，我这一脚油门，回的是那间连灯都要自己开的出租屋。

烟抽到一半，我掐灭，扔进垃圾桶。站得够久了，还有一单在等。我发动三轮车，从这片亮着灯的居民区里穿过去。后视镜里，那些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撒在夜色里的一把碎金子。

车开出去一段，我停在一个红灯前。旁边一辆私家车里，坐着个小女孩，趴在车窗上看我。我冲她笑了笑，她缩回去，又探出来，冲我摆摆手。那只小手，白白胖胖，挥了两下。绿灯亮了，两辆车各走各的。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只觉得那一下，胸口软了一软。

回到出租屋，我把今天几笔账登记好，手机又弹出明天一早的工单。我洗漱躺下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隔壁那户的水管响了一阵，又停了。今天看过的那扇窗、那碗饭、那声妈，我考了九十八，还在脑子里转。

我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天，慢慢要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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