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旧日朋友，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

人心各有取舍，本无绝对对错。尊重旁人选择，守住自身本心。

收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我从城东一个老小区出来，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拐进巷口那家小面馆。面馆不大，几张塑料桌子，吊扇呼呼转着，墙上的菜单用记号笔写在白板上，边角都卷了。我要了一碗牛肉面，十二块，加一个卤蛋。

面端上来，热气腾腾。我埋头吃面，听见有人喊我名字。抬头一看，是老周。

老周是我早年在工程圈认识的老朋友。那时候我们常一起跑工地，他比我大两岁，做事不紧不慢。我嫌他保守，明明手里有项目，就是不敢扩大，总说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。我笑话他没出息，他也就笑笑，不跟我争。后来各干各的，见面就少了，只在朋友圈偶尔看见他发种菜、钓鱼的照片。

几年没见，老周变化不大，还是那副黑黑瘦瘦的模样，只是白头发多了些。他端着一碗面在我对面坐下，问我这些年怎么样。我说还行，跑点维修的活，混口饭吃。老周没追问，低头吃面，吃到一半，忽然问。

你还记得老孔吗？

老孔是当年我们圈子里最能折腾的人。我搞工程，他搞钢材，胆子比谁都大，到处借贷上杠杆，饭桌上满嘴几个亿的大盘子。那时候他隔三差五拉我入伙，说干大事业就得敢赌。我没接，老周也没接。老孔笑我们俩是扶不上墙的泥，一辈子发不了财。

我点点头，说记得。

老周说，老孔前年进去了。资金链断了，还不上钱，欠了一屁股债，躲了半年，最后还是被逮住。如今老婆孩子都走了，人还在里头蹲着，听说要关好几年。

我端着碗，半天没说话。当年老孔风光的时候，饭局上他是主角，人人捧着他，递烟敬酒，排着队。谁能想到，最后是这个下场。可转念一想，又有什么想不到的。老孔的路，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就像我的路，也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脚上的泡，都是自己磨出来的。

我问老周，你如今怎么样。

老周说，我还能怎么样，这几年就在老城区这边，接点水电、修修补补的小活。房子前年买的，不大，两居室，够住。老婆在超市上班，孩子在县里念书，成绩不好不坏。说完他笑了笑，说，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，知足了。

听老周说这些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工地。那时候我们俩蹲在还没封顶的楼板边吃盒饭，老周指着远处一片亮着灯的居民楼说，什么时候能在城里有一盏灯是自己的，就知足了。我当时笑他没出息，说男人得有大志向。如今想来，他早就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，是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
我看着老周，忽然有点羡慕。是真的羡慕。老周当年在我们那帮人里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不喝酒，不应酬，不吹牛，晚上九点准时睡觉。我们都笑他这辈子发不了财。可如今，他有个踏实的家，有辆小货车，日子过得安稳，脸上的褶子都是笑着的。而我，当年那个笑话他保守的人，如今坐在面馆里，吃一碗十二块的面，还要盘算明天的工单和这个月该还的钱。

老周说话的时候，手机搁在桌上，屏幕朝上，亮着一张全家福，老婆孩子挤在一起笑。他低头扒两口面，抬头看见我在看，咧嘴笑了笑，说，孩子非让换手机，我说还能用，贴张膜接着使。我点点头，没接话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
面馆的电视挂在墙角，放着一档本地新闻，声音压得很小。后厨炝锅，火苗轰一下窜起来，老板探出身，把火关小。邻桌两个民工模样的人，要了三瓶啤酒，一盘花生米，你一杯我一杯，说起工地上的事，嗓门越说越大。这样的馆子，这样的晚上，我从前是不会进来坐的。我那时候下馆子，得有包间，有酒，有正事。如今坐在塑料凳子上，吃一碗十二块的面，倒觉得踏实。

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：当年我要是有老周一半的稳当，是不是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可念头刚起来，另一个声音就压过来：怪谁呢？当年没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我加杠杆，没人逼我出借对公账户。路是自己选的，锅只能自己背。

老周的全家福还在我眼前晃。他手松得早，日子反倒攥住了。我攥了半辈子钱、场面、一口气，如今两手空空。

老周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，也没多劝，只说了句，日子是自己过的，慢慢来。吃完面，他抢着把账结了，说老哥请你。我有点不好意思，老周摆摆手，说难得碰上，别客气。

临出门，老周叫住我，说，你要是手头紧，我这边认识几个包工头，能给你介绍点活。我愣了一下，摇头说不用，我如今的活够干。老周也没坚持，拍拍我肩膀，说有事言语一声。

走出面馆，晚风一吹，脑子清醒了不少。面馆门口支着个烤肠机，老板靠在门边打盹。一个放学的孩子攥着两块钱，踮脚要了根烤肠，老板弯腰帮他拆开，递过去。孩子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又舍不得吐。我看着他跑远，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，烤肠的油味还飘在风里。

老周比我大两岁，如今活得比我明白。我羡慕他，但不嫉妒，也怨不着命。老孔、老周，还有我自己，三个人的路摆在一起，清清楚楚：一个人的性子，决定他一次一次的选择；一次一次的选择，拼起来就是他的一辈子。

我蹬上车，夜风往领口里灌。这点底子，一步一步接着走，走到哪算哪。

路灯亮起来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明天一早还有一单。我把老孔和老周的脸从脑子里轻轻放下去，骑车往出租屋走。夜风裹着饭菜香，从街边一间间亮灯的窗户里飘出来。那些窗户后面，是别人的日子。我的日子，还得自己一盏一盏，把灯点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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