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 章 认定没钱才是分开的根源

你想要的体面与尊严，只能亲手挣来。

她爸那句话，像根刺扎在我心里，怎么都拔不出来。你连自己都顾不上，拿什么给她安生。白天在工地干活还好，一到晚上躺下，这句话就冒出来，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，搅得人眼发花。

后来我索性不睡了，就着工棚门口那盏路灯，把这事一遍一遍地想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：我跟林晓之间，所有的错，都是因为我穷。只要我有钱了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。

这个念头，成了我往后很多年的主心骨。我那时候年轻，认准一件事就不回头。我想得简单：她家嫌我穷，那我就挣给他们看。等我挣够了钱，再堂堂正正站到她爸面前，看他还有什么话说。

从那天起，我开始拼命。白天跟着师傅干安装，晚上接私活，给临街小店装卷帘门、修电灯。哪个工地给得高，我就往哪儿钻，不怕脏，不怕累，就怕活儿不够多。我戒了烟，也戒了酒，一个月攒下的钱，从前想都不敢想。

那阵子我把能省的都省了。中午一个馒头就咸菜，晚上回工棚，自己煮一把挂面。工友喊我去喝酒，我摆手。他们说我变了，变得认钱不认人。我不吭声。我心里想，你们不懂，我这是为了以后。

我还偷偷学新手艺。那时候监控刚兴起来，装一套能挣不少。我买不起教材，就蹲在人家施工的现场看，看一遍，回来用废料自己比划。手被螺丝刀扎破好几回，拿创可贴一缠，接着干。现在我手上这点功夫，一半是那时候逼出来的。

有一回下大雪，工地停了工，别人窝在工棚里打牌。我一个人蹲在屋檐底下，把白天拆下来的旧线重新接了一遍，接头剥了又接，接了又剥。手冻得不听使唤，哈口气，接着弄。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，说，小魏，进屋暖和暖和。我摇摇头，说，就快好了。其实没有什么快好，我就是坐不住。一坐下，脑子里就冒出她爸那句话。

我妈打电话来，问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。我说好。她说，你爸身子不好，你有空回来看看。我说，等这单完事就回。这一忙，又是大半年。后来想起这些，那些年我应下的事，桩桩件件，最后都没兑现。

有一回她来看我，我正在工地上扛东西，满身是灰。她站在工地门口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，看见我，眼眶就红了。她说，魏硕，你别这么拼了。我抹了把汗，笑着说，不拼怎么行。她把橘子塞给我，说，你瘦了。那天晚上我回工棚，剥了个橘子，酸得牙根发软，可我还是吃完了。吃到最后一个，坏了半边，我把坏的剜掉，好的那半也咽了。她不知道，我那时候，连给自己称斤水果都舍不得。

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没犯过嘀咕。有一回半夜收工，我坐在工棚门口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问自己，这么拼，到底值不值。可这个问题，我从不敢多想。我怕一想，那股劲就散了。

我越咬牙往前挣，跟她之间的路，反倒越拉越长。她打电话来，我说忙；她约我见面，我说等这个工地收尾。她问我，你是不是生我家的气了。我说没有，我真没有。我说的是实话，我没生她家的气，我是在跟穷较劲。

那段日子，林晓其实努力过。她偷偷来找过我两回，一回给我送了双新鞋，说工地上的鞋磨脚；一回买了盒点心，说是她妈出差带回来的。我收下，说谢谢，然后还是忙。她站在我面前，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我看见了，可没停下来问一句。我以为，忙完了就好了。后来才知道，人不是等忙完了才散的，是忙着忙着，就散了。

只是我不晓得，我这么较劲，在她眼里，成了另一种疏远。她夹在中间的日子越来越难，我看在眼里，却总想着，等我出息了，一切都会好。我把所有指望，都押在以后两个字上，却忘了，日子是过在当下的。

我那时候以为，钱能一口气挣够，日子能一口气翻盘。可日子这种东西，急不得，也快不得。我把它当成工地上的活，抢工期，赶进度，却没顾上，那头还有个人，在路灯底下，一等就是大半夜。

那年冬天，天冷得早。我接了个外地的活，一去就是两个月。临走头天晚上，我去找她，说我要出门挣一笔，让她等我。她站在路灯底下，看了我半天，说，好，你去吧。说完又补了一句：魏硕，你别太累了。我说，不累，等我回来。

去外地那两个月，其实我也想过她。夜里躺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，给工友递根烟，聊两句家常，就会想起她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。我给她打过几回电话，都是说两句就挂，怕说多了，自己想家。

她生日那天，我在外地。忙完已经半夜，才想起来，赶紧给她发短信，说生日快乐，等我回去给你补。她回：不用补了，你忙。第二天我又打过去，她没接。后来她回了一条，说那天她跟同事一起过的，挺好的。我信了。现在回头想，那大概是她最后一回，对我失望透顶的温柔。

那两个月，我手里攒下的钱，一分都没敢花。晚上躺在板房里，我就着电灯泡数钱，一张一张捋平，塞回枕头底下。我那时候以为，等枕头底下的钱厚到一定份上，我就能把腰杆挺直。可我没算到，腰杆能不能挺直，跟枕头底下那点钱，其实不相干。

我没料到，那是我最后一回，听见她用那样的语气跟我说话。穷是真的，可也不全是穷的事。是我自己，把挣钱的账，算得比她的感受还清楚；是我一门心思认定有了钱就有了一切，却把最要紧的人，晾在一个又一个等我回来里。

后来这些年，我见过不少年轻人，跟我当年一样，把分手的账全算在穷上。我想劝一句，又知道劝不动。因为当年的我，就是那副样子。有些道理，不摔跟头，是听不进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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