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 家庭差距，现实摆在眼前

世间所有的为难，大多是自己困住自己。

那天傍晚我刚从工地出来，裤腿上还沾着灰，林晓的电话就打进来了。她声音发颤，说，我妈知道我们的事了，我爸让你来家里一趟。

我握着手机，在路边站了好半天。头一个念头不是怕，是慌。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，拐进路边小卖部，先拎了一兜水果，又觉得太薄，退回去换了两盒点心，站在柜台前想了想，又添了一兜苹果。那是我头一回觉出，兜里这点钱，连一份体面的见面礼都置办不齐。

我蹲在马路牙子上，抽了两根烟才起身。这一趟多半没好结果，可我得去。不为别的，就为她那声让你来家里一趟——里头还带着她替我撑着的指望。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那儿。

去她家的路上，我换了件干净褂子，把头发用水抿了又抿。她爸坐在客厅正中间，没让我坐，也没接我手里的东西。他上下打量我一眼，问，干什么的。我说，在安装队干活。他嗯了一声，又问，一个月挣多少。我说，六百。客厅里静了一会儿，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。他说，我家晓晓从小没吃过苦，我们不图她大富大贵，可总得有个安生日子。你连自己都顾不住，拿什么给她安生。

她家客厅收拾得亮堂，茶几上摆着茶具，一盘洗好的苹果。墙上那张全家福里，林晓还扎着俩小辫，笑出两颗小虎牙。这个家，跟我住的工棚，是两个世界。我脚上那双鞋沾着工地的灰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。人家有人家的活法，我犯不着拿他们的尺子，量自己这条命。

她爸说话时一直看着窗外，不看我。他大概也不想把话说绝，可当父母的，总得替女儿想以后。那时候我不懂这个，只一肚子委屈。

她妈坐在旁边削苹果，削得很慢，削完一个，没递给我，自己咬了一口。她抬眼看我，说，小伙子，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不是我们嫌贫爱富，是你眼下这个样子，连自己都养不活，怎么担得起一个家。我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递出去。

林晓从里屋跑出来，拉着她爸的胳膊，说，爸，你别说了，我喜欢他。她妈在旁边劝，说你还小，不懂事，过日子不是喜欢两个字就够的。林晓红着眼，看看我，又看看她爸妈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硬是没掉下来。她松开她爸，走到我身边站定，说，爸，妈，我今年二十二了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就算他今天什么都没有，我也认了。

她说这话时声音在抖，可字字都清楚。我看着她站在我身边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。她一个姑娘家，当着父母的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我连一句叔叔阿姨放心都憋不出来。我心里清楚，我还没那个底气。

我到底没坐下，把东西放在门口鞋柜上，说了声叔叔阿姨打扰了，就出来了。林晓追出来，在楼道里拽住我，说，你别听我爸的，我会跟他们说。我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，心里又酸又堵，嘴上却只说，没事，你回去，别跟你爸妈吵。走出楼道，我听见她妈在屋里喊她，声音带着哭腔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我跺了下脚，灯又亮，我扶着墙往下走，手心全是汗。我加快步子，一路走出了那个小区。

那段日子，林晓夹在中间，两头受挤。她爸妈天天跟她谈，说我们不合适，让她早点断；她这边又放不下我，怕我多想，受了委屈也不吭声。有几回我见她眼睛肿着，问她，她只说没事，家里的事，她能处理。

有一回她妈背着她，单独在工地门口等了我一个多钟头。话没说得太难听，可意思很明白：放手吧，别耽误晓晓，也别耽误你自己。我听着，没接话。她走了以后，我蹲在墙根，烟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。

那天我在墙根蹲到天黑。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，脚手架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，铁门哐当一声锁上。我把她妈那番话，在心里来回地嚼。她话说得对，也不全对。我那时候只肯听进前半句——嫌我穷。后半句，我没敢往心里去。

那阵子她妈还给她安排了回相亲，邻市一个做生意的，家里条件好。林晓去是去了，回来就跟我说，她跟人家讲清楚了，她有对象。我说你这又是何必，惹你妈生气。她说，那我总不能骗人家。我一句话也接不上。她为了我，把她妈得罪了个透。

那场相亲，她妈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。林晓给我打电话，嗓子哑哑的，说你别担心，我没事。我听着她在那头装出来的轻快，心里像被人攥住了。她越替我着想，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。

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恨。恨自己穷，恨她家势利，恨这个不讲理的现实。我把账全记在穷这个字上，认定了只要我有钱，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。我甚至动过干脆分手的念头，省得她跟着我受气。可一想到她蹲在大太阳底下，帮我捡散了一地的工具，这话我又咽了回去。

那时候我光盯着自己那点难堪，没去想，谁家的日子都有自家的难处。她夹在父母和我中间，哪边都舍不得伤，哪边都护不住。我看在眼里，光顾着自己的委屈，一句软话都没哄过她。她妈找我那回，我也没告诉她，一个人憋着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瞧，还总疑心是她不够坚定。

只是那时候的我，一门心思认定：只要有钱，就能把这一关闯过去。

我还记得有个下雨天，她撑着一把伞，站在我工地门口等我。我说，这么大的雨，你跑过来干啥。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说，想你了。她说完就冲我笑，伞沿往下滴着水。我把她拉到屋檐底下，接过她那把还在滴水的伞，抖了抖，水溅了我一裤脚。

那天以后，林晓的笑越来越少。我们再见着面，常常是我说话，她听着，点点头，就没了。她那双手，以前总爱攥着我的衣角，后来见面，只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我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正一点一点，从我们中间漏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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