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笨办法

出发的前一天，天黑得早。

沈惊鸿的包袱收拾了三遍，每次都觉得少了什么，翻出来一看，又什么都不少。他最后坐在床沿上，盯着空荡荡的屋子，没来由地开始数这间破屋有多少处漏风的缝。

“十七处。”

窗外有人说。

他吓得一激灵，推开窗，苏棠蹲在窗台外面，下巴搁在窗沿上，眼睛弯着：“数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你怎么又爬墙？”

“门走多了没意思。”她翻进来，鞋底的雪渍在地上踩出两个湿印，“你收拾好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就这一个包袱？”

“就这一个。”

苏棠绕着包袱走了一圈，用脚尖拨了拨，皱起眉：“衣服带了几件？”

“两件。里头一件，外头一件。”

“笨蛋。”她从背后抽出一个布包，往他怀里一塞，“打开。”

布包里是一件新缝的外袍，深灰色，厚实，针脚细细密密，袖口缝了一圈窄窄的护腕，里面絮了羊毛。他展开的时候，指尖碰到了几处露着的线头，有一处还缝歪了，歪得很明显，像一条逃跑的虫。

“你缝的？”

“你别看我这样，我也会缝东西。”苏棠把脸扭向一边，耳尖有点红，“就是……缝得不太好。你别嫌。”

“不嫌。”

“穿上看看。”

他把外袍套上。袖子长了一点，苏棠啧了一声，走过来，抓起他的手腕，把袖口一圈一圈折上去，折得很仔细，指尖擦过他的手背，凉凉的。她离得很近，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一点皂角的味道，混着雪和铁锈的气息，那是剑鞘上的味道。

她又伸手去整他的领子，把歪了的那一边拽正，手指在他脖颈边停了一下。

沈惊鸿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板。

“你脸红什么？”

“屋里热。”

“你这屋漏风十七处。”

“……”

苏棠忍不住笑了，笑得肩膀直抖，笑着笑着，手还停在他的领口，没收回去。她的睫毛垂着，眼睛盯着他衣襟上第二颗扣子，声音忽然轻了：“云州书院，我听人说，女先生很多。”

“先生是个老头。”

“老头也有女儿。”

“我是去学东西的。”

“学东西，”苏棠抬起眼，似笑非笑，“也有学着学着，就不想回来的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
“我说了算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，谁也没让。灯芯爆了一下，屋里的光晃了晃，她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，一颤一颤。沈惊鸿喉咙发干，想说点什么，说出口的却是：“你……别的不说，我走了，你别又去惹赵冲。”

“谁惹他？他现在见了我绕着走。”

“那你别一个人练到半夜。”

“你怎么管得这么宽。”

“你那天雷光震伤的经脉，才好一半。”

苏棠愣了愣，低下头，手指在他领口上轻轻揪了一下，揪得有点用力：“……沈惊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怎么总是在最不该细心的时候，细心。”

她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从腰间解下那条红线。它已经很旧了，边缘磨得起了毛，颜色褪成暗红，打结的地方歪向一边，是他去年笨手笨脚编的。

她把它放在他手心。

“拿着。”

“这是你的——”

“我再换一条。”她的声音很快，“你去云州，一个人，万一想家……就看看它。”

“我不会想家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们都在这儿。”沈惊鸿低着头，攥着那条红线，指节发白，“我想的话，就回来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苏棠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，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“让我靠一下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从他衣料里传出来，“就一下。”

沈惊鸿僵在原地，两只手悬在半空，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，隔着新缝的外袍，一下，一下，热热的，像一小团火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，有一点痒。他的心跳得太响，响得他怀疑她一定听见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慢慢地、慢慢地，把手放在了她背上。

很轻，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苏棠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没有躲。

“……你的心跳，”她小声说，“好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她笑了，笑声很低，震在他胸口。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，眼角有一点红，抬手，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，这一次，指尖很轻。

“到了云州，要好好吃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逞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写信。不许只写三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走了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背对着他，没回头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：“沈惊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……早点回来。”

门帘落下，脚步声跑远了，踩着雪，一路咯吱咯吱，越来越轻。

沈惊鸿站在屋里，很久没动。外袍的口袋里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，他伸手去摸，掏出来，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，还带着一点体温。

他含了一块在嘴里。

很甜。

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褪色的红线，忽然觉得，这屋子漏风的十七处缝，好像一下子都被什么东西堵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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