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

晚上到家，桌上三个菜一个汤——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、一盘拍黄瓜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，嘴里咬着铅笔头。周凯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：「回来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洗洗手吃饭。」他说，语气和平时一样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我换了鞋，洗了手，在餐桌旁坐下。婆婆没出来吃饭——她房间门关着，能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，放的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地方戏。我知道她在躲我，也知道她大概下午给周凯打过电话，说了什么。

女儿跑过来，爬到我腿上坐着：「妈妈，今天老师表扬我了，说我字写得好看。」

「是吗？真棒。」

她忽然凑近我耳朵，小声问：「妈妈，你明天还去上班吗？」

我停了一下。

「去啊。」

「那……」她想了想，「那你怎么今天下午在家？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说，你不上班了。我听见的。」

我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：「妈妈上班。妈妈只是调整了岗位。」
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然后她从铅笔盒里掏出一块巧克力——是那种便宜的牛奶巧克力，学校门口小卖部一块五一块——塞我手里：「妈妈，给你吃。奶奶说吃甜的就不难过了。」

我握着那块巧克力，没说话。我把女儿抱起来，抱了很久。她大概以为我是难过，其实不是。干了活，就该得报酬。

吃饭的时候，周凯没提官司的事，没提钱的事，只是不停给我夹菜。吃完饭他去洗碗，我收拾桌子。路过婆婆房间门口的时候，我听见电视声小了一下，又恢复了音量。她没出来，但我感觉得到她在门后面听。

晚上十点，女儿睡了。周凯背对着我躺在床上，呼吸很均匀——装睡装得很像。收案回执压在我的枕头底下。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那块巧克力，我放在床头柜上，舍不得吃。

星期五，林薇的微信来了。是一张加盖了公司公章的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》照片，正文不长：

「冯宁：经公司研究决定，你自 2025年 11月 11日起存在连续旷工、不服从工作安排、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。根据《劳动合同法》第三十九条及公司《员工手册》相关规定，公司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，不予支付任何经济补偿……」

违法解除。所有经济补偿，他们想一分不给。

我又看了一遍，看到那句「自 2025年 11月 11日起存在连续旷工」——第一反应不是愤怒，是心里往下一沉。

11月 11日，我在中野，有照片、有登记、有两条微信。可 11月 12日呢？13日呢？

那两天我在人社局的队伍里，在仲裁庭的窗口前。我没到公司。

我确实没到公司。

有那么一分钟，我坐在床沿上，手心又开始出汗。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，逼自己把这三天重新过一遍：11日，九点，中野工业园大门口，照片、来访登记、两条微信；12日，八点半，人社局三楼，取号 A-023，取号条在我包里；13日，九点，仲裁庭立案。

三天，都有证据。

我把手机翻回来，回了两个字：「收到。」

过了十秒，我又补了一条：「『连续旷工』——11月 10日董事长与我谈话的三十二分钟录音中，未提及任何违纪事实；11月 11日上午九点我在中野工业园按时报到，有照片、有园区管理处登记、有两条未获回复的微信；11月 12日、13日我在人社部门与仲裁机构办理投诉、立案，有取号条与收案回执为证——且我在这两日清晨均以微信书面请求公司告知报到地点与联系人，公司至今未予答复——不是我不去，是公司没告诉我该去哪儿。另：公司自 11月 11日起即认定旷工，而 11月 11日正是公司通知我前往中野报到的日期。『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』具体指哪一条？麻烦列明事实依据与制度依据。」

她不会回。但她一定会把这条微信转给公司的律师。因为从今晚开始，我说的每一句话、发的每一个字，他们都要一条一条对上。对不上的地方，就是我的钱。

十一月十七日，星期一中午，保安小刘给我发来一条微信：「冯工，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——行业群里在传一份通报，盖着咱们公司的章，说您『侵占项目资料、严重违纪被解除合同』。您知道就行，别往心里去。」

我回：「谢谢小刘。这份通报我收下了——开庭那天，正好请仲裁员也看看，公司是怎么理解『违纪』的。」

通报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。

下午女儿放学回来，眼睛红红的，书包带子攥在手里。晚饭她没怎么动筷子，快吃完的时候才小声说：「妈妈，李子豪说你是骗子。他说他爸爸讲，你骗了好多人的钱。」

我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：「妈妈没骗人。是有人拿了妈妈的钱不给，妈妈在把它拿回来。」

「那李子豪为什么那么说？」

「因为他爸爸只听了一面之词。」我说，「你记住，别人说什么，不一定是真的。妈妈做的事，妈妈自己清楚。」
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扒了两口饭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长。我把碗里的饭扒完，没敢抬头。

天黑透的时候周凯才回来。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，站在玄关没动。

他坐在餐桌旁，用筷子头一下一下戳着那盘没动的青椒肉丝。

「我在车上想了一天。」他说，「我原来那个厂子黄的时候，没人闹，大家默默把东西收拾了就走了。我以为认了能换太平。结果呢？人家把通报发到群里，连孩子学校都传到了。」

夜里我把女儿哄睡，出来收拾客厅，路过婆婆房门，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
「……跟你说，宁宁跟公司闹翻了，要打官司……我跟凯子交代了，存折都得攥在手里，她那个犟脾气，家底都得填进去……街坊都问了，我都不好意思说……」

我在门边站了三秒，走了。

阳台的窗没关，风把纱帘吹起来。周凯站在阳台上抽烟。我走过去，靠在门框上。

「妈下午把存折翻出来了。」他说，「交给我了。她说她的钱是她的，不能都填进这个官司里。」

他没说「这个家」，说的是「这个官司」。

「我没要。」他说，「她硬塞的，现在在我抽屉里。」

烟头上的红光一明一暗。

「冯宁，」他转过身，看着我的眼睛，「打多久，我陪你多久。」

这句话他在心里揣了七天，今天才说出来。我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，没让他看见我的脸。

「还有，」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，「你爸是不是有个老朋友，姓卫？做律师做了二十年的。真到要请律师那天，别硬扛。」

「仲裁我自己打。」我说，「真到上法院那步——我第一个给卫叔打电话。」

他点点头：「行。」

就这么一个字。他就是这么个人——话不多，但说「行」就是行。

晚上十点，我把之前递上去的那份《劳动仲裁申请书》底稿从包里抽出来，一页一页核对。四项请求：违法解除赔偿金十八万，欠发绩效两万八千八，未休年假两万九千八，垫付款十四万六千二百二十（未到账的三万二）。

每一个数后面都挂着东西：三十二分钟录音、打卡截图、出警记录、社保参保记录、青坪的项目结算单、二十一笔转账。

核到第四项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
陌生号码。

「冯工，别打了。公司愿意给五万，两清。你考虑一下。」我盯着那串陌生号码看了两秒——先甩一个数过来，看你退不退，这是章京华的路数。他不用出面，只用一个数字试你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