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我被起诉了

十二月二日，星期二，早上八点十分。

我打开电脑，准备查下OA 日志。

输旧密码。跳出来的是一行字：该账号已停用。

我又试了手机端，试了浏览器里存着的那条旧地址。都是同一行字。

柜子最下层那个档案盒，我搬出来搁在桌上。盒盖内侧贴着我自己打的目录，按编号排到 352，后面还留着半页空白。

盒侧那张标签发黄了，字还是入职那年写的。
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348 是十一月十八日那封律师函，349 是挂号信回执，350 是那段录音的目录页，351 是仲裁庭转来的答辩书，352 是质证意见。每翻一份，我拿指腹在右下角的编号上按一下，怕漏。

翻到 350 号，时长后面空着一行。当初想着等开庭前把逐字稿补齐。

离十六号还有十四天，那行还空着。

我把 349 号抽出来单放。邮戳压在骑缝上，日期要斜着看才认得出。回函写了三条，他们收了，没回。

便签还夹在本子最后一页，没编号，也不该编号。我拿它跟 349 号比了比，纸不一样，厚薄也不一样，又塞了回去。

九点出门，先去打印店买夹子。昨天在社保中心印好的三份还散在包里，边角压出了折痕。老板娘问要不要胶装，我说不用，拿夹子夹住就行。便签没印，还夹在本子最后一页。

回家把两份盖章件按日期排好，装进牛皮纸袋，袋面上写「社保」两个字。冰箱门上那张回执单已经不在了，只留一小块胶印。昨晚周凯签字时，笔迹压在虚线上，出了一点格。

下午三点二十，门铃响。

EMS。签收单要填身份证号，快递员蹲在门口等，圆珠笔不出墨，划了两道才写上去。

信封里四样：传票、起诉状副本、应诉通知书、举证通知书。

案号：（2025）X 0103 民初 12847 号。原告盛川新能源。案由那一栏印着两行：返还原物纠纷，竞业限制违约。

我站在玄关把起诉状翻到第二页。两项请求。

一，返还青坪项目全套技术资料与往来文件；

二，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三十万。

三十万。我替这家公司垫的是十四万六千二百二十。他们开口要的，比我垫出去的多一倍还不止。

我拿计算器按了一下：月薪一万八，三十万是十六点七个月的工资，除不尽；协议里按月补偿该是五千四，三十万也不是它的整倍数。

这个数不像算出来的，一看就是拍脑袋拍出来的。

末页那个律所名字，和十一月十八日那封律师函上的一样。

上次的回函我写了三条，挂号信回执还夹在证据册里，第 349 号。

其中，第一条写的是：《项目交接清单》一式两份，十一月六日就交完了，末页签的是章京华本人的名字。第三条是请他们把所指「项目资料」的名称、编号、载体形式列清楚，我逐样核对答复。

他们没列。

我把起诉状翻回第二页。「青坪项目全套技术资料与往来文件」——还是这一句，一个名称也没多。

十一月十八日到今天，十四天，同一句含糊的话用了两遍。。

我在餐桌边坐下，拿计算器按了一遍。请律师写一份答辩、出一次庭，我按六千算。再按了一遍复印：一张五毛，申请书连附页一式三份九张，加身份证两张，十一张，五块五。

两个数并排摆着，我就明白这张传票是冲什么来的了。

不是劳动仲裁。仲裁不收诉讼费，我一个人能从头走到尾。区法院不一样，要写答辩状，要举证，要在答辩期内提异议，要跑立案庭；举证通知书上的期限截止十二月十五日，正好压在仲裁开庭前一天。

章京华在赌我拖不起。

晚上八点，我把餐桌收拾出来。女儿写完作业被周凯带去洗漱，婆婆房里的灯九点灭了。

我开始写《管辖权异议申请书》。

理由只有一条，写满一页：两项诉请都以劳动合同和那份竞业协议为基础，属于劳动争议；劳动争议须经仲裁前置，公司未经仲裁直接起诉，请求依法裁定驳回起诉。

第二段写「仲裁程序已在先」。从包最里层把十一月十三日那张《收案回执》抽出来，压在手边，案由、申请人、被申请人，一项一项照着抄。回执上那枚窗口的红章，我复印了三份，各附一份在后面。

法条我对着书核了两遍，条号没敢凭记忆写。

一式三份。法院一份，对方一份，自己留一份。手写太慢，我改用抄，一笔一笔往格子里落。写到第三份的时候，眼睛已经发涩，案号那一行照着上一份顺手抄了下来。

凌晨一点十分，厨房的灯亮了一下。

婆婆端着一碗饭出来，直接递到我手边，不是搁在桌上。碗底还是那张旧报纸，折痕比昨天深。

她没说话，转身回房，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。

十一月十日以后，这是头一回。饭是热的，我吃到一半才想起来，剩下半碗已经凉了。

一点四十写完，三份摞齐，装进新买的档案袋，袋面写「区法院」。周凯起来倒水，看见桌上一沓纸，没问，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，回去睡了。

十二月三日，星期三，早上八点四十，区法院立案庭。

取号，等了两个人。窗口的书记员翻到第二页，抬头问我：「案号多少？」

我报了传票上的数。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串，停住，把申请书转过来，指尖点着最上面那一行。

「你这份写的是 12874。」

我翻回传票。12847。第三份抄顺了手，把 4 和 7 抄反了，前两份是对的，交上来的是错的那一份。

「改一下重交，」她说，「答辩期从签收第二天算，十五天，到十七号。不急。」

我说了声好，拿着那张纸过马路，在对面打印店重印了一页，五毛。回来重新排序、重新夹好，再递进去。这回她没抬头，收了。

出法院门的时候九点二十。

台阶上风很硬，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

我小声说了句：“不能慌。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
作为一个项目经理，办了这么多的预算、结算，和数字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，今天还抄错了数字。

还有那天在豆浆店里，把「十一月九日是周日」提前递给了林薇。

两天，两处，都是自己先急了。

突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老康来信：「OA 日志总部才有权限。青坪那边，王工有话跟你说。」

老康怎么知道我在查日志？

去青坪的班车一天两趟，早班六点四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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