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 电能质量不达标

十二月四日，五点五十。

闹钟定在五点二十，没等响我就醒了。厨房没开灯，灶台上那张旧报纸还压着碗底，夜里的碗没人收。周凯的车钥匙搁在鞋柜上，女儿房门关着。我把起诉状副本、本子、两支笔塞进包，带上门。

六点四十，班车从客运站发车。这条线一天两趟，早班过去，下午一趟回城，错过就得等一天。

十一月十一日也是六点四十出的门。那回上的是去中野的高铁，出站以后连往哪边走都要看指示牌。今天不用看。

车上七个人。玻璃糊着一层白雾，发动机在脚底下一直响，谁也不说话。我没吃早饭，胃里空着，手搁在包上，能摸出起诉状副本的硬角。

车窗上的白雾被人擦出一道，外头是连片的鱼塘，埂上立着几根水泥杆。有人把手机贴到耳朵上，说了两句就挂了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售票员从前头过来收钱，撕票的时候指甲在票根上刮了一下。我把包往膝盖上挪了挪，硬角顶着掌心。

昨天下午把《管辖权异议申请书》自留的那一份夹进本子，翻出王海涛的号。园区里都叫他王老板，通讯录里存的是全名。我发了条短信，问明天早上在不在厂里。他回：一早都在。

老康那边没再来消息。我把「流程启动人」那行抄在新的一页，先搁着。

八点五十，班车停在青坪工业园门口。

门墩底下蹲着十几个人，安全帽搁在脚边，编织袋摞成一堆。有人捧着塑料袋，里头是馒头。有人把纸板铺在地上，坐着打盹。门卫室的小窗关着，窗台上摞着七八个空矿泉水瓶。隔壁机械厂的大门上着锁，锁鼻子上落了灰。公告栏上贴了张停工通知，纸角卷起来，风一吹哗啦响。

一个人抬起头。我也站住了。

张工头。六月十二日夜里汇流箱进水，他带人在雨里干了四个钟头。我在寄卖行柜台前用手机银行把三万二转给他，跨行，扣了两块钱。他在电话里说，冯工，票我下个月补给你。我说不急。

后来我没催。再后来，那笔钱成了公司不认的一笔。转账回单的截图现在是我证据册的第 1 号，整整一册里，只有它没有票。

「冯工。」他把馒头塞回袋子，站起来，裤腿上一层灰，「你咋来了。」

「去王老板那边。」

「这个点没车往那边走。」他朝身后那辆旧面包车扬了扬下巴，「我捎你一段。」

副驾留给我，后座挤了三个，剩下的在车斗。门关不严，风从缝里灌进来，带着柴油味。他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「吃。」

我拿了一个。凉的，硬，咽下去得就口水。

车斗里那几个没戴帽子，领子立着。有一个把编织袋抱在怀里，袋子上印着饲料厂的字，边角磨白了。车开起来以后没人说话，只有铁板和螺丝在响。

「六月在青坪给你干那趟，七月就给拉去云丰了。」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没发动，「十几个兄弟，一分没给。」

「多少？」

「没具体算。反正一分没给。」他拿指甲刮方向盘上一道裂口，「活干到十月就停了，设备都立起来了，楼也封了。去要钱，办公室先说下个月，再说过完年，后来连门都进不去。」

「头两个月还让进。」他拿指节敲了敲仪表台，「后来门卫换了人，就天天蹲这儿。」

车斗里有人喊了一句，听不清喊什么。他没应。

「那张票……」他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车斗，没往下说。

我也没接。

他拧钥匙，车抖了两下才着。开了不到十分钟。

门柱上钉着青坪瓷业的铜牌，字口里积了灰。院墙里头那根烟囱没冒烟。

王海涛在院里等着，棉袄袖口一层白。

他没寒暄，第一句是：「供电公司通知我，上网电能质量不达标，盛川不认。」

「你们盛川的人入冬以后就没露面了。」

原来他找我是为了这个。

配电房隔壁那间屋，桌上一层薄灰，窗台上有几本运行日志。他把一沓纸推过来：供电公司的《电能质量整改通知书》、并网点检测数据、光伏电站的上网电量结算单。通知抬头是青坪瓷业，限期整改，上网电费暂缓结算。设备是盛川装的、运维也是盛川签的；盛川说是厂里负荷问题，不认这个数。

单子摊开，一栏是测出来的数，一栏是限值，三行都超了。每张后头别着抄表凭证。附页的设备清单上，无功补偿一栏空着。当初盛川为省钱划了这一项。

两年半，园区里扫地的都认得我。

《电站运行状况说明》，一页半。末尾空着两行：经手人，日期。

我把笔帽拧开。写完「盛川新能源　冯宁」，笔停了一下，还是把日期补上了：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四日。

他拿过去看了两遍，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。「原件我留，复印件你带上。」

出来的时候，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。张工头的面包车还停在门口，车斗里的人换了个姿势，还在等。

「捎你到班车站。」

路上他没提云丰，也没再提那张票。快到站牌的时候，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。

「冯工，你告赢了，帮我们也指条路。」

「我还没赢。」

他拿指甲又刮了一下那道裂口，没再问。车停稳，我下去，他把车窗摇下一半，又摇上去了。

下午那趟回城的车上人更少，没开暖风，脚底板凉着。天擦黑的时候过收费站，胃里那个馒头还没下去。我把起诉状副本翻到第二页。

一，返还青坪项目全套技术资料与往来文件。

包里那份《电站运行状况说明》的复印件，落款写着盛川新能源，冯宁，十二月四日。「盛川新能源」五个字是我自己添的，没人让我写，写完还顺手补了日期。

我把它夹进本子最后一页，跟那张便签挨着。

然后，顺手写下：高速公司，十一月五日。找老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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