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董事长的生活真辛福

十二月十一日一早，张工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我在站牌底下，线路表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一层旧胶，胶底已经发黄。

「冯工。」那头风很大，还有铁板砸到铁板的声音。

「忙着没。」

「没。」

「我前天去了你公司了。」他说，「找你们李总要兄弟们的血汗钱。没见到人，打了个电话。」

我往站牌背面挪了半步，那边背风。

「我已经不在盛川了，他怎么说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说顺嘴了。他说没收到电费，还要还本付息，公司压力大，要再缓一缓。」

「云丰那边的劳务，我七月带弟兄们过去的，十几个兄弟，活干完了，到现在一分没给。」

「之前我们也去了几次，头两个月还让进，后来门卫换了人。不让进了。」

听了他的话，想到我自己，何尝不是被他们忽悠了。

他接着说：「我们在那儿守过三回。头一回前台说章董和李总在餐厅招待客人。我们就一直等，晚上九点多了，一直也没见出来。后来十点半左右，才看到盛川公司后门陆续有车出来，我看到李总的车，就赶快凑了过去，车前面窗户没关，是代驾在开，我喊了一句李总，没人搭理，车从我身边直接走了，满车都是酒味。」

「第二回下小雨，我们蹲到了十一点多，我想进去找他们，餐厅前台不让进，说章总还在应酬，让我们明天再来。」

「第三回我们有个兄弟跟了李总的车，跟到城南那一片，一家私人会所，他们进去了，保安没让我们进。」

「我看到他和章京华站在台阶上跟人说话。想起上回的事，我都怀疑他们今天会不会出来，我们就回去了」

他总算没说「你们公司了。」

「前天我要求进去拜访，保安都没让进门，我只能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。」

风把话吹断一截，我等了一下。

那边有人喊车斗里的铁板松了，他应了一声，回来接着讲。

「我又托人去问了一回他们财务康总。」「康总说公司都没走付款流程。」

「冯工，你听明白没，不是没钱。」接上。

「不是没钱，是没排。」他说，「冯工，你听明白没，不是没钱。」

我听明白了。

「你给问问，能不能帮我们协调一下。」他说，「我们不知道找谁了。上回你说告赢了，帮我们也指条路。」

我说我问问看，其实我没有一点底，我自己的事都没有很好的解决。

他道了声谢，就挂了。

我给老康打了个电话。

问他云丰张工头那笔工程款的流程走到哪一步。

我给老康说，张工头告诉我他们的结算单十月就递过去了。

老康说：「什么结算单，没见过。」

老康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「我下班电话你。」

我把这件事也记了下来，没办法，事情太多，太杂，我不能疏忽，我一定要赢，张工头说不定是以后我和盛川要钱的同盟：云丰项目，张工头十月递的结算单，李建波说没收到电费，老康说没走流程。

下午五点半，老康的电话来了，让我六点半去盛川附近那个公交站牌那。

我五点半出门坐公交，刚好六点过几分到了那个站牌，这条路线我很熟，以前不出差的时候，工作日都要坐。

候车亭的铁椅少一根横条，用铁丝拧着。时刻表贴在玻璃里侧，字被太阳晒淡了半边。

旁边修车摊在收了，打气筒还立着一边，几个轮胎盘在地上。

今天天黑得早，不到六点路灯就亮了。

六点半，老康从车尾那头过来，手里一叠单据，用黑色长尾夹夹着。

「云丰那笔，为什么还没走流程？」我说。

他把最上面一张翻过来，摊在铁椅上，让我看。

报销台账。通道那一列从头到尾写着「费用报销」。日期挨着往下排，事由栏、金额栏、附单据张数、经办、审核、签字，一栏不缺。

「你看。」他说，「有一次连着五天，天天都有。」

「平常也有，那几天更密。」

我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
十一月十二日，事由「客户接待」，城南一家 KTV，三万五，附单据六张。

十一月十三日，事由「项目沟通」，某私人会所，四万二，附单据九张。

同一天还有一笔，另一家 KTV，三万八，事由栏写「商务洽谈」，附单据四张。

十一月十五日，某私人会所，会员卡充值，五万一，附单据两张，事由写「关系维护」。

十一月十七日，事由「业务招待」，两万九，签字那一栏是章总签的。

十一月十八日，四万四，单子里夹着一张酒水明细，另有一张写着包间。

十一月十九日，三万六，同一家私人会所，事由换成了「项目对接」。

十一月二十日，还是城南那家 KTV，三万一千二。

十一月二十一日，五万三，事由「客户答谢」，附单据十一张。

十二月二日，三万五，签字还是那个笔迹。

十二月五日，六万二，某私人会所，附单据十四张，里头三张写着订金，两张写着充值。

十二月七日，两万六，事由栏空着，审核和签字都齐。

这两个月的单据翻完，底下还有几张10月的。

十月九日，某私人会所，三万三。

十月十六日，KTV，两万八，附单据里夹着一张生日蛋糕的发票。

……

我吃了一惊，这是醉生梦死啊，当董事长实在是太辛福了。

「一晚上三五万。」老康说，「天天这么搞，什么公司有这样的盈利能力来维持。」

我说：「可笑的是我们这些人还在为了跟他要一点应得的赔偿四处奔波。」

「在章京华眼里，我们只是工具而已，甚至是耗材，用完了，管你死活。」

老康说：「公司账上已经有些紧张了，章京华估计是想着马上要收电费了。」

「是的，发了一个月的电了，马上可以收电费了。」我说。

老康说：「这样下去，我怕公司搞不久。今天喊你出来，就是想说，你的事，加快，趁现在账上还有些钱。他们是宁愿自己喝酒，然后吐掉，也不愿意给你的，你得想想办法。」

老康把单据往回抽了一点。

「供应商的钱，一直都挂着。不是一家，是一堆，除了组件的，逆变器厂家、变压器厂家、开关柜厂家的都欠着。组件的不是不想欠，是欠不了，你知道的。」他说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「费用报销」那一列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
「这些都走了流程。」

「张工头那笔，为什么没排上。」我说。

他想了想：「应该还压在云丰项目部。」

他把单据理齐，长尾夹重新夹上，收进包里。

「我先回去了，你考虑下我说的事情。」他说。

他走了，没坐车，老康家离盛川近。

老康老婆身体不是很好，老康为了方便照顾她，把之前的房子卖了，买到公司附近。

回家路上公交绕了半圈，车窗上起了雾，我用指背擦出一小块。

在车上，我一直想不通，章京华为什么会这样。难道他不知道盛川的现状吗？难道他少喝两次酒，少去两次KTV不行吗？难道把这些钱付给供应商、付给施工方、付给员工不好吗？这些都是该付的。

到小区快七点。

周凯把饭端上桌，叫我先吃。

我说等一下。

他把碗往我手边推了推，自己坐到另一头，没再说话。

女儿拿作业本来找我签字，我不小心签在了昨天的格子里，赶快又把今天的签了。

我脑海里又忍不住想起了章京华的单据，我那点钱，按他一晚上三五万，也就几个晚上的。

我给张工头打了个电话，他没接，我也没再打。

章京华那一沓发票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外头风把什么东西刮倒了，响了一声，我也懒得去看。

我心里一直在想：董事长的生活真辛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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